从本章开始听天光破晓,清晖褪尽山间沉夜。
大军休整一夜,甲胄凝着薄露,兵刃映着初阳,全员沉气敛势,再度拔营,直指正北边境纵深。
地势向北逐级沉降,山野青绿彻底断绝。
干燥凛冽的罡风常年席卷荒原,吹得地面寸草难繁,只剩大片枯黄硬土平铺天际。风中不再有乡野余温,混杂着久经不散的灰土、铁锈与淡浅血腥,扑面粗粝刺骨。
天地气韵更是截然剧变。
身后刚肃清的百里山野,清气连绵温存;而前方北疆大地,漫天淤浊层层堆叠、死死沉压,不似匪寨暴戾短促,也不似豪强贪吝黏滞,是数十万兵马岁岁拉锯、流血漂橹、百姓流离千里,日积月累凝出的磅礴战浊,厚重苍茫,覆压百里天穹。
极远地平线上,一道灰白孤城静静矗立。
固边戍墙体斑驳龟裂,墙面嵌满深浅箭痕、刀劈沟壑,成片墙垛残缺崩落,城身遍布烈火灼烧的焦黑痂迹。城头烽烟滚滚冲天,却被上空厚重浊云死死压在半空,不得散开,沉沉悬在城头,自带一股濒临破败的压抑。
徐子陵勒马驻足,目光穿透漫天风沙,落向孤城,声线沉而稳:“那是固边戍,大隋北境最前咽喉。此处常年屯兵戍边,是北疆第一道屏障,也是刘武周麾下兵马反复蚕食拉锯的主战场。”
寇仲按紧腰间长刀,眸底凝着沉肃战意,望着飘摇不息的城头烽烟:“烽火日夜不熄,可见边境战火从未真正停歇。”
大军提速疾行,数个时辰奔袭,荒原全景彻底铺展眼前。
城外十里之内,尽是废弃坍塌的连营壕沟,断折戈矛、破碎甲片、朽烂军旗散落荒土,随处可见干涸发黑的血痕。无数战痕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原野,数年、十数年的杀伐苍凉,尽数凝于这片枯土之上。
尚未抵至城门,前方荒原陡然马蹄轰鸣,尘土冲天翻卷。
一支数百人的戍边骑兵小队仓皇奔逃而出,人马皆疲,阵型散乱断裂,士卒甲胄破损、伤口渗血,不少人带伤扶鞍勉强支撑,面色惨白焦灼,周身萦绕着摇摇欲坠的溃散浊气。
他们身后,滚滚烟尘疯追而来,密密麻麻的铁骑黑影踏土奔袭,势如洪流。
是刘武周的边境游骑追兵。
徐子陵眸光一凛,身子微微前倾:“是固边戍败退守军,遭遇突袭溃退。后方追杀者,是刘氏精锐游骑。”
话音未落,数百北地铁骑冲破烟尘全貌显现。
骑卒个个精悍凶悍,披黑铁重铠、挎弯刀长弓,马速极快,阵型松散却进退迅捷,深谙荒原奔袭战法。为首黑甲骑将身形魁梧,满脸悍戾,双目凶光毕露,周身杀伐浊气沸腾翻涌,远超普通边卒。
他望见官道上列阵的整肃大军,眼底毫无忌惮,反倒掠过一抹掠夺式的贪狠,骤然勒马横拦前路。
“此方百里,尽归我刘公辖治!”
骑将声如惊雷,隔空暴喝,“外来兵马即刻退避!敢挡边军前路者,尽斩无赦!”
寇仲策马缓步踏出阵前,长刀静悬身侧,声线冷硬如铁:“大隋疆土,寸土属国,何时沦为你刘氏私地?弃戈退兵,可留尔等残命。”
“哈哈哈,迂腐空谈!”
黑甲骑将仰头狂笑,肩头铠甲随动作震颤,满脸尽是乱世悍匪的狂妄,“隋室崩塌、天下大乱,北疆疆土,向来强者居之!”
笑声戛然刚落,他猛挥长刀,厉声嘶吼:“全军冲杀!碾碎此阵!”
数百北地铁骑同时提速,马蹄踏得荒原大地震颤,滚滚浊风裹挟凛冽煞气,直直扑向军阵,气势汹汹,势要一举破阵。
“结固阵!盾守、矛备、两翼压阵!”
寇仲一声低喝,军令层层传下。
两千精锐瞬间变动站位,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错乱。前排重盾兵沉腰扎步,铁盾相连合拢,铸成一面无缝铜墙;中排矛手斜举长戈,层层交错,锋芒尽数朝外,锁死所有冲锋角度;两翼轻骑稳控马速,蓄势待发,只待敌军近身便迂回包抄。
北地骑将自持百战悍勇,一马当先冲至阵前,弯刀携着满身战浊狠劈而下,劲风凌厉,撕裂空气。
铛——!
金铁巨响震彻荒原!
厚重铁盾稳稳承接重击,盾身只微微震颤,纹丝不动。
趁骑将旧力刚泄、新力未生之际,盾缝之间数十支长戈同时暴刺而出,寒芒连片闪烁,封死其周身所有闪避退路。
骑将瞳孔骤缩,心底骤生惊惶,仓促收刀格挡,却终究慢了半拍。
数柄长矛扫中肩头铁甲,甲片碎裂纷飞,血花瞬间溅落。剧痛传来,他猛勒马缰,狼狈倒退数丈,眼底原本的狂妄悍勇,尽数变成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常年对阵固边戍疲弱守军,见惯了溃散奔逃、兵无战力的隋边士卒,从未见过这般军纪森严、攻防一体、进退有度的精锐正规军。
军心,已然悄然动摇。
不等敌军稳住阵脚,寇仲身形策马突进。
长刀骤然出鞘,一道凝练银虹划破风沙,刀气沉猛厚重,没有花哨招式,尽是百战杀伐的干脆利落,横斩而出。
黑甲骑将咬牙拼死举刀招架。
两刀相撞的瞬间,巨力轰然对冲,骑将虎口炸裂,臂膀发麻,手中长刀直接脱手飞旋,身躯被震得重心尽失,翻身重重坠落马下。
寇仲俯身探刀,雪亮刀尖稳稳定格在他咽喉一寸之外,声线冷冽刺骨:“降,可活。顽抗,必死。”
骑将伏地喘息,浑身剧烈颤抖,一身引以为傲的杀伐执念轰然崩碎,周身沸腾的战浊瞬间散乱飘摇。
主将落败,冲锋的北地铁骑彻底军心大乱。
急速奔冲的马阵骤然停滞,前队止步、后队冲撞,阵型彻底混乱,士卒面面相觑,满脸惊惧,再无半分方才的凶悍气焰,漫天战地浊气彻底摇摆不定、散乱无序。
徐子陵适时策马上前,声音沉稳穿透纷乱马蹄声:“尔等皆是奉命奔走,非首恶元凶。乱世求生不易,弃戈归降,可免一死。”
沉默片刻,几名最靠前的骑兵率先抛刀下马,跪地俯首。
连锁反应顷刻蔓延,数百北地游骑纷纷卸甲弃戈,垂首归降,荒原之上,再无半分厮杀凶气。
一众骑兵战意崩解、执念散尽,常年边境拼杀积攒的零散战浊,化作缕缕淡黑雾气,四下飘散。
林野端坐马背,神魂轻舒,温和吸力静静铺开,将这片荒原战场的零散浊运尽数收纳。
这股气运厚重凝练,带着纯正兵戈杀伐底蕴,与山野匪寇、乡绅豪强的浊气截然不同,沉实绵长。
苏琰即刻带领辅兵快步上前,身姿利落沉稳。
她抬手分派人手,一部分收缴兵刃、规整战马、清点降卒人数,一一登记造册;一部分快步扶住带伤溃兵,递上水囊干粮,细心查看伤口、安抚惊魂。
几名戍边校尉捂着负伤臂膀,面色憔悴灰败,眼底布满疲惫与焦灼,躬身苦笑叹息:“将军不知,近月以来,刘武周麾下偏将日日遣兵袭扰,昼攻城关、夜劫营垒,无一日安宁。城外所有前沿营垒、壕沟尽数被毁,守军折损过半,粮草日渐匮乏,城中青壮几乎尽数登城戍守,边城早已危如累卵。”
话音未落,固边戍城头警钟骤然大作!
悠远沉闷的钟声连环响彻原野,城头烽烟猛然暴涨,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众人抬眸远眺,只见远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无边军阵缓缓碾压而来。
旌旗层层叠叠遮蔽天光,戈矛如林寒光连片,步卒方阵整齐厚重,骑兵两翼铺开,数十万大军衍生的磅礴气场,自数里之外便沉沉压落。
漫天厚重战浊随军阵推进,层层翻涌、步步逼近,如同黑色海潮席卷荒原,窒息般的压迫感笼罩四野。
是刘武周坐镇边境的主力大军!
徐子陵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兵甲黑影,神色彻底凝重:“方才游骑只是探路斥候,真正压境的主力大战,此刻方才降临。”
寇仲收刀归鞘,双目紧盯步步逼近的敌军大阵,胸腔战意彻底熊熊燃起。
连日山野清剿,扫尽乱世细枝微瑕;边境小战告捷,试尽敌军深浅。
真正的北疆诸侯拉锯、滔天兵戈大乱,自此全面拉开帷幕。
荒原烈风呼啸翻卷,沙尘漫天,黑云压地,百里边城尽被沉浊笼罩。
远处荒草密林深处,暗影凝而不散。
绾绾静立深草之间,淡紫裙角被烈风轻轻吹动,身形完全隐于暗沉阴影之中,不露分毫踪迹。
她眸光穿透漫天风沙与战尘,静静望着两军对峙的辽阔荒原,指尖轻捻空气中飘散的细碎战地浊气,眼底漾着极淡的笑意。
边城烽火已燃,边境战浊沸腾。
乱世的风浪,终于从山野微澜,化作滔天洪潮。
石之轩暗中布下的乱局,正一步步走向最盛、最沸之时。
她敛尽周身微末紫气,身形如暗影浮动,不远不近,静静尾随,静待漫天大乱彻底席卷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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