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夜谷中风平露凝,山野浊气沉淀尽敛。
翌日破晓,一线天光破开厚云,逐层铺落千山万壑。营地炊烟袅袅升起,两千甲士收戈整阵,经连日坞堡清剿,整支军伍不见初入山野的生疏,进退起落沉稳划一,杀伐之气内敛沉凝。
大军拔营,全线北上。
地势自此处陡然更迭。
方才数日行经之地,尚是田畴错落、乡野连绵,虽多破败,仍存人居烟火。越向北深行,良田尽数绝迹,丘坡嶙峋拔高,荒草覆满乱石崖壁,山道崎岖狭窄,两侧绝壁夹峙,满目皆是荒蛮死寂。
州县政令至此彻底断绝,无官治理、无律法约束,是乱世流寇逃兵盘踞滋生的绝佳温床。
连空气质感亦全然改换。
南方豪强坞堡的浊气,黏滞沉厚,裹着贪吝压榨的腐闷气息;而北疆山野浮动的戾气,凛冽锋利、冷硬刺骨,不带市井贪念,只剩纯粹的杀伐掠夺,是无数短兵相接、亡命厮杀堆砌出的战地凶煞。
徐子陵勒马驻足,目光扫过两侧隐于林间的暗寨轮廓,指尖轻扣马缰,声线低稳:“前方八处残堡,无一乡绅豪强,尽数是溃败老兵、亡命悍匪割据。无民生可养,无田产可守,全凭劫掠过路流民、北地商旅存活,经年厮杀,戾气浸骨。”
寇仲手扶刀柄,眸底战意清亮,目光穿透层层荒雾:“无根无业,以杀为生,祸乱山野最烈。今日尽数扫空,绝除此地百年匪根。”
大军稳步推进,军阵层层铺开,盾兵在前列壁,矛手紧随压阵,轻骑分掠两翼探察山道,步步夯实前路,杜绝伏兵隐患。
首当其冲,乱石寨。
此寨卡在两山夹缝唯一通道,寨墙以万斤巨石垒砌,依山凭险,崖壁陡峭,仅一道窄门出入,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寨中流寇早探得南方坞堡尽灭,早已据险死守,墙头密排弓手,箭簇映着天光泛着寒芒,整座山寨笼罩一团漆黑暴戾之气,死死卡在山道咽喉。
未待军阵逼近,寨头陡然响起尖利哨响。
密密麻麻的箭矢骤然泼洒而下,破空之声刺耳,层层叠叠覆向阵前。
前排盾兵同步沉腰落盾,铁盾相撞连成无缝厚壁,轰然抵住漫天箭雨,箭簇疯乱砸落,叮叮脆响连绵不绝,却始终无法破开分毫阵形。
待箭势稍竭,寇仲身形骤然脱阵而出。
足尖点地,身形掠空,手中长刀贯出一道炽亮银虹,凌厉刀气凝而不散,重重劈斩在寨门正中巨石之上。
轰隆——!
巨响震彻山谷,坚硬磐石瞬间崩裂出纵横蛛网裂纹,整面寨墙剧烈震颤,墙头守兵立足不稳,纷纷踉跄跌扑。
两翼轻骑趁势突进,策马绕至寨后断崖小径,封死唯一逃遁缺口,箭雨仰射,清剿墙头残余守兵。
大军紧随其后压阵而入。
寨中流寇皆是亡命之徒,弃弓提刀近身扑杀,凶悍有余,章法全无。正规军阵层层推进,盾压矛刺,进退有序,散乱悍勇在规整杀伐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数息,寨中厮杀声便迅速沉寂。
寨首负隅顽抗,最终被寇仲一刀破势,身陨寨门之前。其一生劫掠屠戮积攒的厚重暴戾浊气,化作漆黑浪涛四散翻涌,充斥整座山谷。
林野端坐马上,神魂悄然舒展,温和吸力铺覆四方,将这股纯粹的战地浊运尽数收纳。
浊气褪去的刹那,压在山谷数年的凶煞骤然消散,穿谷山风褪去刺骨寒意,多了几分疏朗清明。
苏琰带领辅兵随后入寨,身姿穿梭满地狼藉之间。
她命人先搜救崖壁暗洞藏匿的伤残流民,再令士卒收敛山野零散枯骨,挖坑厚葬,扫去经年血腥。又逐间清整寨屋,划分山间可耕荒坡,登记幸存百姓户籍,让这座常年染血的险寨,第一次透出微弱安稳的民生清气。
大军不做停留,即刻转进下一处据点。
前路残堡地貌各异,匪性不同,乱象层层递进。
野猪堡藏在密林深坳,阴暗潮湿,堡中匪寇不擅强攻,专设陷阱、暗刺、伏网,惯于阴诡偷袭。士卒结阵缓步清林,逐一破除暗藏杀机,步步碾压,稳稳压碎阴邪乱象。
断崖寨立在百丈危崖之上,地势孤绝,寨中匪寇仗着崖高险绝,肆意推石砸杀山下路人,暴戾狂妄。大军以长钩攀崖,奇兵侧登,自上而下破寨,顷刻瓦解其依仗天险的猖狂戾气。
落风残堡居于山顶风口,常年狂风呼啸,此地残兵皆是数次大战败退的老兵,厮杀经验极足,结阵死守,比其余匪寇更懂攻防配合。寇仲领兵正面硬撼,兵对兵、阵对阵,硬碰硬击溃残余兵胆,彻底碾碎这股久经战阵的乱世浊根。
一处处残堡接连倾覆,一股股深浅不一的杀伐浊气逐次消散。
两千精锐全程配合默契,盾阵稳压、长矛突进、轻骑迂回、斥候探路,每一步行军、每一场破寨,皆是军纪森严、进退有度,无半分散乱冒进。
直至日暮垂落,残阳染红西边山脊。
最后一处黑鹰残堡,在暮色之中彻底陷落。
寨首身死,最后一缕盘踞百里群山的嗜血戾气被尽数收纳。
至此,三十余处大小割据坞堡、山野匪寨,尽数肃清。
连日层层清扫,从南方乡绅贪浊,到北疆流寇暴戾,整片百里连绵群山,积攒十数年的乱世淤浊、杀伐凶煞,一朝涤荡干净。
晚风漫过千山,褪去往日浑浊阴冷,清冽通透,拂过荒坡崖谷。
隐匿山林、避匪逃祸的流民,纷纷走出暗洞深林,见山野再无匪寨、再无劫掠,纷纷择地安居,拾掇荒田、修葺破屋。星星点点的炊烟次第升起,细碎温润的苍生清气连绵成片,温柔覆满整片曾经凶煞遍地的山野大地。
苏琰立在山头,远眺四下零星安居的百姓,眉目沉静:“百里浊根尽除,山野再无割据匪患。此地彻底安稳,可容数万流民长久安居。”
寇仲收刀归鞘,抬眸望向正北沉沉夜色,眼底战意未歇:“山野小乱已平,真正的大战,该在边境。”
徐子陵缓步上前,抬头凝望北方天际,神色愈发凝重。
极北天穹之下,不再是山野零星浅浊,而是铺天盖地、厚重堆叠的暗沉淤浊,层层积压天际,浑厚磅礴,绵延万里不散。那是数十万大军常年拉锯、连年厮杀积攒的滔天战乱戾气,远比山野匪寇的零散凶煞恐怖百倍。
“刘武周盘踞北疆多年,外联部族、内拥重兵,边境大小战事月月不绝。”
“诸侯混战、兵马杀伐、百姓流离,大乱根基,已然成型。”
林野立身山巅,晚风拂动衣袂,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向遥远北疆漫天浊浪深处。
数日清扫山野,只是剔除乱世枝叶微瑕。
如今枝叶尽净,遮掩褪去,此方天地真正沸腾的乱世大势,终于赤裸裸铺展在眼前。
石之轩蛰伏暗处,挑动各方诸侯博弈厮杀,一步步养足漫天魔运的棋局,已然行至中盘。
暮色深山,暗影浓密如墨。
绾绾静立最高崖壁的树影之中,淡紫裙角随晚风轻拂,周身萦绕缕缕细碎浊戾微光。
她全程静候旁观,将连日三十余处残堡覆灭、浊气飘散、清气新生的景象尽数收于眼底,指尖轻捻吸纳而来的零星战地戾气,紫眸清亮,望向北方万里沉浊。
山野微乱的机缘已然落幕。
真正席卷天下、滋养圆满魔运的滔天大乱,即将到来。
她身形微晃,尽数敛去周身紫气,融于无边夜色,依旧不远不近、无声尾随,静待乱世沸腾、气运漫天飘散的终极机缘。
北疆风烈,乱世将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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