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聊斋新志:幽冥司
第一卷幽冥巡察使
第七章墙缝的血
辰时三刻,沈渡推开巡察使司的门,看见阿霜已经站在北街巷口了。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紧身差服,衣摆比平时短了一截,方便行动。摄魂铃串成了两串,一串挂在腰间,一串缠在左腕上。铜灯换成了火折,被她夹在指尖。
她没有走近,只是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跟上来。沈渡走过去时闻到她袖口有一层极淡的血腥味——不是她的,是旧血迹,可能是昨晚在棚户区敲老鬼的门时沾上的。她没有处理,像是顾不上。
两人沿北街一路走到尽头。那堵墙在晨光中——如果暗红色也算晨光——像一截断掉的脊骨横在路上。阿霜在墙前七八步处停住,蹲下身。沈渡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根处那丛阴苔。
不对。阿霜伸手拨了一下苔梢。那些黑灰色的苔丛比上次厚了一层,表面有一层湿漉漉的反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晾干的。苔丛底部渗出一缕暗红色的黏液,在沈渡的火折光照下泛着浑浊的光。
沈渡蹲下身,将封印之笔的笔尖探向那缕暗红。笔尖刚触及表面,金色就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冷水。他收回笔,笔尖上沾着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慢慢凝结成半固态的丝状物,表面的银霜正在从暗红底下翻上来。
底下有怨气。沈渡说,跟赵家庄案的怨气同源。
什么意思?阿霜的声音紧了一分。
枉死城里赵大川他们身上缠的那种怨气,跟这堵墙下面渗出来的东西一样。
阿霜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来得及说话——墙根处传来一声极细的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那层阴苔抖了一下,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小包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沈渡抬手挡在她身前,将她往后推了半步。退。
阴苔爆开了。
一蓬银白色的丝线从苔层底下炸出来,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成片成片,像从地底喷出的水柱。丝线在半空中分叉,朝两个方向同时卷去——一束卷向沈渡的手腕,一束卷向阿霜的脚踝。
阿霜的反应快得像一道被弹开的刃。她右脚后撤一步避开丝线的第一波缠卷,左腕上的摄魂铃同时甩出,铃声在空气中炸开一声清响——叮——那道丝线被声波震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腰拍了一记,攻势滞了半拍。她趁机收回脚,将缠在左腕上的摄魂铃解下来握在手里,铃口朝外,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第二串,两串并握,铃声叠加在一起,在窄巷的入口处形成一道声波的屏障。
沈渡!
她没有回头喊他。但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挡在了她侧后方——玄色官袍的衣摆擦过她的腰侧,他向前跨了一步,将她整个人置于他身后的保护区内。沈渡右手的封印之笔已经抽出来了,金色的笔尖在暗红色天光下亮得像一道裂口。他迎着丝线涌来的方向,没有退。
第一波丝线已经卷到他面前了。三股,每股有小指粗细,裹着一层银白色的霜光。沈渡侧身让过第一股,侧让的同时笔尖从左肋下斜撩而出,金色在空中切出一道弧线,第一股丝线在距他手掌两寸处被切断,断口迸出一蓬冷雾。第二股丝线同时从右上方压下来,他借着第一笔的余势翻腕横切,笔尖的金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横向的裂口,第二股丝线的尖端撞在金色裂口上,像火绳触到水,滋滋地萎了半截。
第三股才是真正的攻势。它没有正面冲过来,而是贴着地面滑行,在沈渡劈完第二笔的间隙绕到了他脚后。阿霜余光扫到了那根贴地丝线,沈渡,脚下!——她喊出声的同时,沈渡已经动了。
他没有跳开。他反而向那道丝线走了一步,踩了下去。金芒从靴底迸出,法则之力灌入地面,将那根贴地丝线钉在石板上一瞬。然后他的膝盖下沉,整个身体下压,在蹲姿中用笔尖从下往上撩起一道竖向的金色裂痕,将那根丝线从地皮上连根拔起,断成碎片。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但第二波已经来了。墙根处的阴苔大面积龟裂,数十根银白色的丝线从裂缝中涌出,比第一波更粗、更密,像一群被惊动的蛇从巢穴里冲出来。其中有两根格外粗,表面缠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撤——沈渡喊了一声。
阿霜没有撤。她将两串摄魂铃并在一起,双手扣住铃身的边缘,体内鬼力灌入铃口。铃声不再是清亮的叮响,而是一道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敲响之后在空气中拖出的余震。那嗡嗡声撞向涌来的丝线群,将它们推得在空气中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也够用了。沈渡在她顿住丝线的瞬间从她身后冲出,笔尖的金芒从金色变成了近乎白色的亮光。他连劈三笔,第一笔切断左侧七根,第二笔切断右侧五根,第三笔横斩而过,将那两根缠着暗红色纹路的粗丝线从中间斩断。
粗丝线断裂的瞬间,墙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像有人隔着很远砸了一拳在什么东西上。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溅在沈渡的官袍下摆上,布料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灼声,边缘开始卷曲。
他退了一步。血液在布料上渗开,暗红色的,带着银白色的霜光混在一起。那不是鬼魂的血,也不是人的血。那是墙后那头活物的血。
阿霜放下摄魂铃,两串铃铛的铃身上都多了一道细裂痕。她没有管,快步走到沈渡身侧,一把抄起他官袍下摆看了一眼布料上的焦痕。她的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立刻缩手,那滴液体在她指尖上迅速凝结成一小片薄薄的霜,像一颗极小的冰晶长在了皮肤上。
别碰。沈渡压住她的手,用笔尖的金芒将那滴霜从她指腹上剥落,霜晶脱落的时候带走了她一层极薄的血皮,但没有渗血——鬼魂的本源之气在霜晶脱落的瞬间自行封住了创口。
阿霜握了一下那只手,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冰层下面翻上来——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撞开了一道缝。
北街那头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落地很轻,像是一路疾奔过来的。一袭月白长衫,发梢微乱,手里攥着一团刚熄灭的狐火残余的青烟——阿宝。
他停在两人面前三丈处,看了一眼墙根处那片碎裂的阴苔和满地断掉的银白色丝线,又看了一眼沈渡官袍下摆上那片焦痕,然后看了一眼阿霜指腹上那道白痕。
我来晚了。他说。
刚好。沈渡将封印之笔收回袖中,笔尖的金光在收回前最后一刻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偏头看向阿霜,你怎么样?
阿霜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到身后:皮外伤。
阿宝走近了两步,目光从墙根那片碎裂的苔层一直看到墙顶。他的嘴角绷着,不是平时刻意挂着的散漫,是看到那堵墙的创口之后才沉下来的。
我在北街外面闻到血腥味了。他说,那种蚀魂丝的气息——比之前重了不止三倍。昨晚你们在档案库的时候,它没发现你,但刚才那一战,它肯定认出了你们的气息。
阿霜靠上巷壁,将摄魂铃重新挂回腰间。她的指尖在铃身那道细裂痕上按了一下,像在估算破损程度。阿宝走近墙根,蹲下身查看那片被斩断的丝线残骸,残骸正在缓缓收缩,像被砍掉触角的虫子在往回缩。
沈渡。阿宝没有抬头,这些丝线在收。它们在往墙缝里缩。
沈渡走过去,蹲在阿宝旁边。暗红色的天光从头顶压下来,照在那片碎裂的苔层上,断掉的丝线残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墙根处的裂缝收拢,像倒流的水。裂缝深处传来极轻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重新缠绕、聚拢。
它在修复自己。沈渡说。
拆墙。阿霜从巷壁上直起身,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但也很稳,趁它还没完全收拢——拆了这堵墙。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霜一眼。她站在他侧后方,暗红色的天光落在她肩侧,将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压下的紧绷照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退,她说,我没退。现在我也不退。
沈渡的笔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金色的余烬在石板上溅开一小片光点。然后他将笔收回袖中,站起身,转向那堵墙。
阿宝,封住北街两侧入口。他说,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阿宝的狐火在指尖重新亮起,青色的火焰裹着月白长衫的袖口,他转身朝北街两端的巷口掠去。
沈渡走到墙前,掌心悬在墙面一寸处。那片龟裂的苔层正在缓慢合拢,像一层正在自愈的皮肤。他感觉到墙后的颤动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颗心脏在墙体内搏动,频率很慢,但有血。
阿霜。他没有回头。
在。
如果拆开墙,门后面有什么我没法保证。
阿霜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她伸手按在了墙面上——指腹压着砖缝,指尖正对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口。她的目光落在暗红色的砖面上,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长街尽头听得很清楚:
它流了血。它也会受伤。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白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骨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她的手指按在墙面上,指腹贴着一道砖缝,纹丝不动。
那扇门,沈渡说,我打开它。你跟紧我。
我一直跟着。
他收回目光,将封印之笔重新抽出。笔尖的金芒在暗红色天光下亮到极点,像一道被压了一百年终于找到裂缝的光。
他朝砖缝最深处那道裂口劈了下去。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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