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 第三章 命运之眼

天没亮，有人拍门。

林玄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脑袋。

没用。那人拍得很执着，一下一下，有节奏，跟要把门板拍穿似的。

张猛。林玄闷在枕头里，没问，就是断定了。

全黑铁城只有这货天没亮就来找人，还这么精神。

他坐起来，头发乱着，趿拉着鞋去开门。

张猛站在外面，脸色不对。

林玄看了他一眼，没问，转身进屋，去灶台边拿了块昨晚剩的饼子，坐下来啃。

城南刘家。张猛进来，把门带上，昨晚。

灭门？

嗯。一家老小十五口。

林玄把饼子放下来，想了想，又拿起来继续啃。饿着肚子没法想事情。

铜钱？

有，现场发现了一枚，缺口跟之前一样。张猛在旁边坐下，铁将军在那边，让我来问问你——

我又不是仵作。

他没让你去验尸。张猛压低声音，他说，让你去看看。

林玄嚼了两口饼子，没说话。

昨晚睡前他也想过这个事。他看见弩箭轨迹那一下，和在王叔家门口站着时眼前那一晃——两件事，性质不一样，但都跟看有关。

前者他有点理解，眼力好，反应快，这种人黑铁城里也有几个。

后者他没法解释。

那一晃，他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就一瞬间，模糊的，像是一个人的背影，像是某个地方的角落，说不清楚。

那是什么？幻觉？

走。林玄站起来。

-

刘家在城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天刚亮，那些人脸上都带着睡意，却没人走，站在那儿压低声音议论，像在看热闹，又像在等着确认某件让人不安的事。

铁锋站在院子里，见林玄进来，只看了一眼，没说话。

昨天在城门口警告过他，今天这人又来了——铁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正屋。

林玄跟进去。

屋里很乱，不是打斗造成的那种乱，是仓皇中东西被踢倒、踩碎的乱——有人试图跑，没跑掉。

地上有三具尸体，都盖着白布。靠东墙那具体型很小，是个孩子。

林玄在屋里绕了一圈，没说话，蹲下来掀开东边那块白布的一角，看了看，放下来。

然后他站在屋子正中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着。

铁锋在一旁，也不催，背着手，等。

林玄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随时调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调。昨天在王叔家那次，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然后看见了。

所以他就站着。

没有。

屋里是屋里，白布是白布，死人就是死人，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干燥，没出汗。

怎么了？铁锋问，声音很轻。

没有。林玄摇摇头，往外走，来错了。

他从正屋出来，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彻底亮了，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把那棵枯树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

林玄低着头，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瓦。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

不是从眼睛里看见的。

是感觉到的。

像是什么东西从他后颈穿进去，凉的，直接进了脑袋里。他没有闭眼，没有眩晕，只是突然间，院子还是院子，但院子里又有别的东西了，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两张纸摞在一起，透着光看。

一个人。

黑衣，快。非常快，那种快不是武者的快，是时间跟他不一样，他在快，其他人在慢。

孩子。

林玄看见那个孩子跑，跑到院墙根下，蜷起来抱着头，用手捂住耳朵。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

没了。

画面硬生生断掉，像是有人把那张透叠的纸扯走了。

林玄扶住旁边的柱子，深吸一口气，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是耳朵里进了水，把什么声音堵住了。

林玄？

他回头，铁锋站在正屋门口。

那个孩子。林玄指了指东边那块白布，他躲过了，至少躲过了一段时间。

铁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铁锋没有追问。他走到那具小尸体旁边，蹲下来，把白布掀起来，查看了一阵，站起来。

院墙根下，青砖上有蹭痕，是孩子的手指。铁锋重新盖上布，他确实躲过了一段时间。

林玄把手从柱子上拿下来。

刚才那种感觉正在退，像退潮，速度不快，让他很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分消失的过程。

你以前有过这种……铁锋停了一下，换了个词，这种事？

没有。林玄顿了顿，或者说，最近才开始有。

铁锋盯着他，那个表情不是怀疑，是在评估——评估这个东西的价值，和代价。

昨天那枚铜钱，你昨天带着走了。铁锋说，不是问句。

嗯。

今天还在你身上吗？

林玄摸了摸袖子里，那两枚铜钱还在，在。

带好。铁锋没再说什么，走出了院子。

张猛在院子门口等，见铁锋出来，跟上去，两人在外面低声说话。

林玄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棵枯树的影子。

刚才那个画面里，他只看见了黑衣人的背。面具在后颈位置有个扣，金属的，做工很细。

这人不是临时起意的杀手。

-

苏媚在刘家门口外等着。

她换了身藏青色的衣裳，那两个壮汉还是跟着，一左一右，跟两根木桩子。

林公子。她迎过来，你没事？

好好的。林玄从她身旁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校尉说的。她跟上来，昨晚我去找过你，你爹说你不在。

嗯，出去了。

黑衣人送的纸条。苏媚没问，就这么说，鬼市的事，我也知道。

林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她。

苏媚的眼神很稳，不像是在诈，天眼会在黑铁城插了手，这不是头一回。她声音压得很低，王家跟他们有笔旧账，王叔给王家打过东西，刘家……刘家出过一个人，三年前死在西域商道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天眼会的印记。

林玄把手揣进袖子里，把两枚铜钱捏了捏。

你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你，苏媚停下来，站在他面前，眼睛直视着他，这件事不是能靠弄清楚为什么就能解决的。天眼会杀人，不需要理由，或者说，他们的理由只有他们自己懂。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苏媚沉默了片刻，鬼市。

今晚？

嗯。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如果你还打算去，我有人可以带路。

林玄看着她背影，没应，也没拒绝。

等她走远了，张猛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信她？

不信。

那还打算去鬼市？

林玄把手揣回袖子里，铜钱硌着手指，凉的。

去。他说，不信她，不代表她说的话没用。

张猛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屑，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林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那扇开着的门。

那个孩子躲在院墙根下，用手捂住耳朵——那是他看见的最后一帧。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块白布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体型。

脑袋里那道裂缝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干净。

他低头走，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