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 第二章 灭门惨案

林玄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家住在黑铁城西边，一条窄巷子里。两旁全是低矮的瓦房，墙皮剥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每年冬天都要蜕一次皮。走到头才是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落叶格外早，枯枝戳着天，没什么好看的。

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哭声。

林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王婶的声音，他认得。王婶是隔壁的，寡妇，带个闺女过活，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嗓门大。

嗓门这么大的人哭起来，也不是一般响。

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了一堆街坊，脸色都不好看。王婶坐在门槛上，抱着小花，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小花才八岁，平时话多，这会儿一声不吭，拿袖子擦眼睛，那点力气用得很省。

王婶，咋了？林玄蹲下来。

王婶抬头，眼睛肿成了两条缝：玄子……你王叔，没了……

啥？

旁边张屠户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耷拉着：还能怎么回事。李二早上去叫他干活，推门进去，人躺地上了，凉了。胸口插着把刀，血……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林玄起身，走过去看了眼王叔家那扇虚掩的门。

王叔是个木匠。没什么存钱，日子过得凑合，谁家要打个桌子凳子就找他，人老实，价钱也公道。

没理由杀他。

官府来人了？

来了，说手法跟王家一样，其他的没说。张屠户压低声音，一上午死俩，那些官差脸都白了。

林玄推开王叔家的门。

血腥味。

不是那种刚出来的腥气，是渗进木头里回潮出来的那种，沉，陈，带点甜。

屋里光线很差。王叔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手背贴着地，摊开着。血流了一大摊，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深得发黑。

林玄蹲下来，没去动匕首，绕着看了一圈。

进出都走的门，没翻东西，不是为了钱。墙上木工家伙挂得整整齐齐，灶台锅碗没动，就连桌上昨晚喝剩的半碗酒，都没碰。

他目光落在王叔那只手上。

手握着。

握东西的那种姿势，手指卷起来，不是自然摊开的。

他轻轻掰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旧，分不出是哪年的了。他翻过来看，边沿有个小缺口，不是磕的，是从里往外崩的那种，断面很整，很干净。

林玄把自己袖子里那枚铜钱掏出来，贴着对比。

昨天赢张屠夫那枚。

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缺口有点奇，就顺手留着了。

两个缺口。

大小一样，形状一样，方位一样——都在铜钱的正东，正好是天字那一划的位置。

好看？

身后有人说话。

林玄没动，把两枚铜钱捏在手心，站起来转身。

铁锋站在门口。

没穿甲，换了件深色的常服，但那股气还在，跟穿不穿甲没关系，是这个人本身带的，站哪儿都是障碍物。

我邻居死了，过来看看。

手里那两枚。铁锋下巴抬了抬。

林玄没动。

铁锋走进来，也不急，在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一圈，然后站起来看林玄，眼神平静得很，跟这屋里的死气差不多：

一枚是你自己的，一枚是他手里的。

不是问句。

林玄把铜钱递过去。

铁锋接了，对着窗口那点光翻看，没说话，盯着那缺口看了有一会儿，才把铜钱还回来。

王家现场也有一枚。

就这一句。

林玄接过铜钱，低头看了看：缺口一样？

一样。

那就是同一个人留的。林玄说，或者同一伙人，用同一样东西。

铁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下来：

把你自己那枚藏好。别拿出来给人看。

说完出去了。

林玄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把那股血腥气忍过去，才出来。

小花还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叫了一声：玄哥哥。

声音很小，跟只猫似的。

林玄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废话，凶手找到之前，这孩子晚上肯定睡不着。

他把手揣回袖子里，往自家走。

-

家里点着灯。

林远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书，但他不看书，就坐着，等人。

吃了吗？他没抬头。

没。

锅里有。

林玄掀开锅盖，是凉的，饼子。他拿了一块坐下来，啃了两口。

林远山翻了一页书，翻完了又翻回来。

王家的事。

嗯。

别掺和。

林玄没接话。

林远山放下书，抬头看他：我是跟你说话。

我听见了。林玄掰了块饼子，放心，没掺和。

他爹盯着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过了一会儿，把书拿起来，换了个话题：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谁？

姑娘，西域口音，说叫苏媚。林远山顿了顿，等了有一刻钟，说晚上再来。

林玄把剩下那半块饼子放回桌上。

苏媚。

来找他，为什么？还专门等了一刻钟，说晚上再来——不是随手道谢那种事。

她长啥样？

挺好看的。林远山翻书，香水味太重，闻着头疼。

林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凉，带着草屑，把油灯吹得跳了一下。

他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停，两下。

不是找林远山的，那老头儿的朋友都是街坊，没这种敲法。

林玄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黑衣，裹着面，只露两只眼睛，月光打下来，看不清深浅。

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转身，两步就翻过院墙，没了。

连个脚步声都没留。

林远山从里面问：谁啊？

走错门了。

林玄把门带上，借着灯光看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很规整，像是有人很认真地写的：

明日鬼市。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鬼市这地方，黑铁城大半的人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另外一小半的人天黑之后才往那边走，不说话，不打招呼。

林玄把纸条叠了叠，揣进袖子里，和那两枚铜钱放在一起。

他坐回去，拿起那半块凉饼子继续啃。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