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天夜里,林星遥是被隔壁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前两夜那种压抑的梦呓,而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床上翻滚,又像是沉重的身体摔到了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是粗重的呼吸声,再然后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到极点的低吟。
她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三秒。
不对劲。
霍北城的呼吸声太粗了,粗到隔着墙壁都能听出异常。那里面带着一种破碎的、嘶哑的尾音,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她披衣下床,走到隔壁门口。
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她敲门,没有人应,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更重了,伴随着含糊的、听不清字句的呓语。
“霍北城!”
没有回应。
林星遥不再犹豫,后退两步,抬脚猛踹门板。木门发出一声闷响,门闩震松了一截。她又踹了一脚,门闩彻底脱落,门板向内弹开。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借着那线微光看见霍北城蜷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白棉布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透出肩背和肋骨的轮廓。额前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泛白,脸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霍北城。”
她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惊人,像摸到了一块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皮肤下的温度至少四十度以上。
林星遥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全是冷汗,他的。
高烧。意识不清。伤口感染或者旧疾发作。
她伸手去掀他的衣领。
霍北城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虚浮的。
“别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断断续续,字与字之间隔着粗重的喘息。
“你烧到四十度了,”林星遥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处理你会死。”
“说了……别碰……”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依然没有力气。指尖搭在她手腕上,微微发颤。
林星遥没有和他废话。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扣住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不温柔,干脆利落。
“你——”
霍北城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怒气,但下一秒他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后背弓起来,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咳完之后,他虚脱般地靠回床沿,眼皮半阖,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游荡。
林星遥趁这个空隙,掀开了他的衣领。
左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旧伤。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硬,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脓液。表面结了痂,痂皮底下摸上去——整片区域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出许多。
旧伤复发,感染。
“你多久没换药了?”她问。
霍北城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的眼皮完全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合,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林星遥站起来,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防风、金银花、蒲公英、马齿苋——之前上山采的草药全翻出来。还有一小包粗盐,在厨房角落里找到的。她把几样消炎草药搁在一起,用石头碾碎,兑了点温水调成糊。
回到霍北城的房间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整个人瘫在地上,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林星遥蹲下来,把粗盐溶在温水里,用帕子蘸湿了,开始擦拭他伤口周围的红肿皮肤。
盐水的刺激让昏迷中的霍北城猛然抽动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结。但他没有醒过来,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忍着。”林星遥说。
她把盐水和草药敷在伤口上,用撕成条的布片固定好。然后她把他的身子翻正,让他平躺在地上。高地热,不能捂,她把他身上那件湿透了的棉布衫解开,用湿帕子擦他的额头、颈侧、腋下。
物理降温。
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霍北城在昏迷中一直在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字句模糊,林星遥听不太清。但有一些词反复出现——“娘”“妹妹”“别走”“爹”。
她擦到他胸口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白天那种铁钳般的力道。
是一种软的、虚的、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的握持。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两种温度同时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别走……”他含糊地重复着,“别走……”
林星遥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跪坐在地上,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继续用湿帕子擦他的额头。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白天那张脸的棱角,此刻全不见了。
他的眉骨很高,闭上眼的时候眼眶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因为高烧而微微抽搐。
“别走……”
他又喊了一声。
林星遥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但他其实没多少力气了。
“我不走。”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墙角的蟋蟀听的。但昏迷中的霍北城像是听懂了什么,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系统提示闪过:
【反派黑化值:73→70】
【触发条件:宿主在伤病状态下表现出无条件的照料行为】
林星遥没有理会提示。
她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隔一会儿给他换一次湿帕子。夜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山寨的鼾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渗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霍北城终于安静下来。
呼吸平稳了,额头的温度也降了一些。攥着林星遥的手指慢慢松开,整条手臂垂落在身侧。他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林星遥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然后她趴在床沿边,眼皮再也撑不住了。
天亮了得找老四当家。消炎药粉。干净纱布。
她睡着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霍北城睁开了眼睛。
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高烧的钝痛,浑身酸痛得像被马车碾过。记忆正在回流——
她踹门。她掰开他的手。她敷药。她擦他的额头。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胡话。
他偏过头。
林星遥趴在床沿上,脸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均匀。头发散了一缕垂在脸侧,随呼吸微微起伏。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嘴角带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霍北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她头发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她发丝上落下几道细碎的光影。
他想碰碰她的头发。
就一下。
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收了回去。
指尖蜷进掌心,握成一个拳。他把那个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棉布衫底下那层薄薄的绷带,能感觉到心跳在掌心里跳动。
一下,又一下。
霍北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林星遥动了动,从浅眠中醒来的窸窣声。他没有睁眼,保持着呼吸均匀的“沉睡”状态。
林星遥抬头看他,见他还在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低声自语。
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背,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北城躺在那里,晨光在他脸上铺开一片暖色,眉眼舒展,难得的安静。
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霍北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下方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包扎的手法不算精致,草药糊得歪歪扭扭,但位置精准,敷料厚薄适中。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霍北城把那只曾经悬在她头发上方的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但掌心像是残留着什么温度。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包扎的布条,是她衣服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针脚痕迹。
他把布条按了按,起身穿好衣服。
推开门,院子里的晨光扑面而来。
林星遥正在厨房门口蹲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看见他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醒了?”
霍北城站在门框里,逆着光。
他看着她蹲在灶台旁边喝粥,嘴角沾着米汤,头发还乱着。她的眼神——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昨晚攥住她手指的时候,她说的那句“我不走”。
声音很轻,他烧糊涂了,不确定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他记得那三个字。
霍北城从她身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
但林星遥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选的是她旁边那张石凳,而不是对面那张。
系统提示:
【反派黑化值:70→67】
【好感度:42→48】
【任务进度:22/100】
【提示:关键情感锚点已固化·伤病照料】
林星遥把粥喝完,把碗放下,转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霍北城。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的长衫晒得微微发烫。他的侧脸在光里线条分明,鼻梁上的旧疤白得显眼。
“药粉得换了,”她说,“你今天别出去,养着。”
霍北城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行。”
一个字。
林星遥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回走。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走回厨房,把碗放进水盆里。
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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