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出兵的日子定在后天。
霍北城花了一整天做最后部署。城防,粮草,攻城路线,预备队编组。议事厅的灯火亮到深夜。
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那扇窗里的光。一直亮着。睡着之前,还没灭。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
正在检查一把枪的枪膛。晨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浅的暖色里。
入夜之后,她推开屋门走出去。
春夜的风从老槐树梢穿过来。带着远处田野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霍北城坐在阁楼的屋顶上。背靠脊瓦,双腿垂在屋檐边缘,仰头看着夜空。
她沿着木梯爬上去。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她在旁边坐下来。
他侧了侧身,让她坐稳。伸手扫了扫她身下的瓦面,把一片碎叶拨开。
两个人并肩靠着脊瓦,看头顶那片春天晴朗的夜空。
星子铺了满天。
没有月亮。那些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点,密密麻麻嵌在深蓝色天幕上。大而亮。像伸手就能碰到。
春夜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温的,凉凉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
“你小时候见过这样的天吗?”她先开口。
“见过。”
霍北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被春夜浸过一遍。
“以前在霍家老宅,后院有一片空地。夏天我和妹妹躺在席子上看星星。她指一颗特别亮的,说是她。指旁边一颗小的,说是我。”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说明明那颗大的才是我。她不听。说她是大的,我是旁边那颗小的。”
“后来呢?”
“后来她困了,睡着了。我把她背回屋里。第二天忘了昨晚说过什么。”
林星遥偏头看他。
春夜的星光从他背后铺过来,侧脸被照得柔和而清晰。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那段记忆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久到能平平静静地拿出来。
“你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四岁。走的时候十二。”
停了一下。
“个子不高,扎两个辫子,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爱吃我娘做的面。每次吃两碗。”
没再往下说。
春夜的风从肩头掠过,吹动衣领边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修长。干净。在星光下格外清晰。
“我娘做的面,放了葱花和猪油。碗底卧一个荷包蛋。我妹妹每次都要先把蛋吃了,再慢慢吃面。我娘说她吃相不好看。她说,反正哥也吃。哥不嫌我。”
林星遥安静地听着。没接话。
夜空在两人头顶铺展成一片深蓝色穹顶。那些远到无法触及的星子,在冷白的光里微微闪烁。
“我娘最后一次给我做饭,也是面。”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
“那天从学堂回来。她说你爹明天要出门,今晚一家人吃顿饭。做了一大锅面。我妹吃了两碗。我爹吃了三碗。她自己吃了一碗。”
停了半拍。
“那天晚上谁都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顿饭。”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初春凉丝丝的触感。
“你恨过吗?”
林星遥问。声音很轻。
“恨过那些让你再也吃不到那碗面的人?”
霍北城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远处天水城模糊的轮廓线上。春天的田野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大地正在缓慢苏醒。
“恨过。”
他说。
“一开始恨霍云庭。后来恨沈牧之。后来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没看出来,那顿面是最后一次。”
停了停。
“但去年冬天在山寨,你煮了那碗面。”
像把那天从记忆里拿出来,重新看一遍。
“我端着的时候——”
没说完。
春夜的风从屋檐上掠过去。吹动屋脊上一片松动的瓦。
林星遥没说话。
低下头。春夜的星光落在那枚金镶玉上,在银链末端反射着柔和的冷光。把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掂了掂。玉面上那些被反复抚摸过的纹路,温温地贴着她的掌心。
“这枚玉,你娘戴了多久?”
“从我爹给她,到霍家出事。二十多年。”
霍北城说。
“她走的时候摘下来,塞进我手里。说,戴着它,让它替你爹娘看着你。”
目光落在那枚玉上。星光下,玉面泛着温润的微光。
“后来我戴着它过了三年。直到那天晚上在督军府门口。”
偏过头看着她。
春夜的星光在他瞳孔里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整个人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像那些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暂时放在身侧。
“我把它给你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替我爹娘看了我三年。”
他说。
“该让他们替我看你了。”
林星遥握着那枚玉。
春夜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颈间的银链微微晃动。星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
没立刻说话。
只是侧过头,和他一起望向后院的屋顶,远处天水城的轮廓线。春夜的星空在头顶缓缓流转。那些遥远的、彼此隔着光年的星子,在这一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近。
“等打完这一仗——”
霍北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远处的田野和夜空听。
“我带你去江南。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粉的。四月有雨。雨停之后能看见江面上的雾。”
林星遥偏头看他。
春夜的风从他肩侧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又落下。她注视着他侧脸的轮廓。星光下微微扬起的嘴角。说到“江南”两个字时,眼底浮现的那层薄薄的光亮。
“你带我去江南。”
她重复了一遍。
“你认路吗?”
“不认。”
承认得很坦然。
“但可以问路。”
她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颈间那枚玉的银链微微晃动,在星光下闪了闪。
“好。”
她说。
“打完了,你带我去江南。”
霍北城没有看她。
依然望着远处天水城模糊的轮廓,望着田野尽头那一线更加模糊的山影。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像把什么话,轻轻收进了心里最温暖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檐上。
春夜的星光铺了满天。远处的田野在夜色中缓慢呼吸。像一只正在积蓄力量的兽。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安静地亮着。
【反派黑化值:6→5】
【好感度:100(满值)】
【任务进度:100/100】
【新任务:揭露沈牧之→进度:99.95%】
【剩余时间:17天9小时32分】
她在星光中把那枚玉重新戴回颈间。在春夜的风里,和他一起望着满天的星子,望着远处沉睡的田野。
风还在吹。夜还很深。
明天还要筹备最后的部署。后天就要拔营出发。
但此刻的屋檐上,只有星光,夜风,两个人并肩的呼吸。还有远处田野里,正在一寸一寸蔓延开来的春天。
“霍北城。”
“嗯。”
“江南的桃花,真的三月就开?”
“嗯。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一次。满山都是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在肩上。我娘说,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那打完仗,你带我去看。”
“好。”
夜风又从田野那边吹过来了。
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气息。春天正在赶路的声音。
那些远到无法触及的星子,在冷白的光里微微闪烁。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它们一颗一颗擦亮。
她握紧了一下手里那枚玉。
然后松开。
让它安安静静贴着她的锁骨。回到那些已经被焐热了的纹路里。
他在身旁的呼吸声,匀净而平稳。
像春天本身的一部分。正在那些即将到来的日子里,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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