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在枯草上躺了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太疼了。丹田的空洞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传来一种钝钝的坠痛,像有人在他的小腹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经脉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忽强忽弱,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铁丝在他的皮肉里缓缓抽动。后脑勺被石子砸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但稍微一动,血痂就会粘在枯草上,扯着头皮一阵刺痛。
天亮的时候,庙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江逆睁开眼睛,看着那线光从东边的墙角慢慢移到西边,又慢慢移回来。光线里浮动着细细的灰尘,像河水里的泥沙。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小指弯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那根被江昊踩断过的骨头,接回去之后一直没有长好。但是能动,他又试着动了动其他手指,一根一根,都还能动。
他把手掌撑在地面上,试图坐起来。身体刚离开地面半寸,丹田的坠痛猛地加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狠狠一拧。他的手臂一软,整个人重新摔回枯草里。后脑勺磕在地上,刚结好的血痂被扯开,温热的液体又渗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庙顶的破洞里,天空是灰白色的。一只乌鸦落在破洞边缘,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再次撑起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坐起来,他先翻过身,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膝盖跪地,像一只受伤的兽,慢慢直起腰。
他跪在枯草上,额头抵着地面,喘了很久。
然后他扶着墙,站了起来。
庙里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神像碎成三块,头滚在墙角,脸上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黄的泥胎。供桌塌了半边,香炉歪在墙角,里面结着一层黑褐色的硬壳,不知是香灰还是什么。墙角的枯草堆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昨晚没看清,现在光线亮了,才认出那是一只死老鼠,已经干了,大概率是饿死的。
江逆移开目光,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从昨天被拖出柴房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庙外应该有水,山神庙建在半山腰,附近应该有溪流或者山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庙门口。门板歪斜地挂着,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叫。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庙外是一片荒草地,半人高的枯草一直蔓延到山坡下面。远处是连绵的山峦,灰绿色的,在晨雾里朦朦胧胧。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从庙门口延伸出去,没入草丛深处。那是很久以前有人走过的痕迹。
他沿着小径往下走,每走一步,左腿膝盖就会不由自主地弯一下。被碎灵掌震伤的经脉在腿部表现得更明显,那不是疼,是无力。像那条腿的筋被抽掉了一根,每一步都踩不实。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到了水声。
一条小溪从山腰的石缝里流出来,贴着山坡往下淌。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发亮。溪边长着几丛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
江逆在溪边跪下来,膝盖重重的磕在石头上,非常的疼,但喉咙里的干渴盖过了膝盖的疼。
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十月的山溪,凉得扎手。他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水从指缝里漏掉大半,剩下的几滴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凉丝丝的。他又捧了一捧,这一次他小心地合拢手指,把水兜住,低下头凑上去喝。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到了丹田的位置,凉意忽然变成一阵刺痛,那个空空荡荡的地方,连水都容不下。
他趴在溪边,等刺痛过去,然后继续喝。
喝完水,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把衣服上的潮气一点一点晒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石。左手小指弯曲的角度不太对,比正常的手指往外撇了一点。他用右手握住那根手指,试着把它掰正。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角度看着好了一点,但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在溪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山神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庙里比清晨亮堂了一些,也更清楚地暴露了它的破败。墙角那只死老鼠还在,旁边多了一小堆黑色的老鼠屎。
江逆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他的肚子开始叫了。不是普通的饿,是从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的那种饿,胃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紧紧缩成一团,每隔一会儿就痉挛一下。他按住胃,闭上眼睛。
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没能睡着,胃的痉挛越来越频繁,从一刻钟一次变成半刻钟一次。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只死老鼠身上。
他盯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食物的画面。柴房里他藏过半个馒头,那是厨房的婆子有一次扔给他的,已经馊了,他没舍得吃完,掰了一半藏在墙缝里。江昊说把他柴房里的东西都扔了,那半个馊馒头大概也被扔了。还有母亲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从厨房偷一块红薯,埋在灶灰里烤熟了给他吃。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母亲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只是笑。
江逆睁开眼睛,庙顶的破洞里,阳光已经移到了西边。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胃已经不叫了,只是隐隐地缩着,像一团被攥紧的纸。
天快黑的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逆转过头,一只灰毛老鼠从门板的破洞里钻进来,嘴里叼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老鼠在门口停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朝江逆的方向转了转,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一动不动的人有没有威胁。然后它迅速溜到墙角,把那块黑东西放在枯草堆里,转身又钻了出去。
江逆看着墙角那堆枯草,那块黑东西搁在上面,半个指头大小,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干涸的皱褶。
是一小块蘑菇,他是干的,大概是老鼠从山里哪个树根底下拖回来的。
江逆盯着那小块干蘑菇,看了很久,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老鼠又回来了两趟,每次嘴里都叼着东西。第二次是一粒不知名的野果,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核。第三次是半截蚯蚓,还在扭动。老鼠把三样东西堆在一起,然后蹲在旁边,开始啃那粒野果。
江逆的手伸了出去。
动作很慢,慢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手是不是在动,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移,枯草在他掌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老鼠的耳朵动了动,停下啃食的动作,抬起头。江逆的手停住了。老鼠等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有危险了,又低下头继续啃野果。
江逆的手又往前移了一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鼠,老鼠的耳朵,胡须,黑豆似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老鼠吃东西的声音是这样的——细细碎碎的,像指甲刮过干树皮。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小块干蘑菇,老鼠猛地抬起头。江逆的手指迅速合拢,把干蘑菇攥进手心。老鼠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嗖地一下钻进枯草深处,不见了。
庙里安静下来。
江逆摊开手掌,干蘑菇躺在他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蘑菇伞上布满了细密的褶皱,褶皱里嵌着泥土和碎草屑。他捏起蘑菇,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把蘑菇放进嘴里。
干的,嚼起来像在嚼一块树皮,泥土的土腥味和霉菌的酸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饿到了极点之后突然接触到食物的本能反应。
他嚼了很久,把每一丝蘑菇纤维都嚼烂了,才咽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一小团带着土腥味的糊状物顺着食道滑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然后他趴在地上,吐了。
胃痉挛得太厉害,那一小口蘑菇根本待不住。他趴在枯草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酸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枯草上。
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等到痉挛平息了,他重新撑起身体,靠回墙上。手心里还残留着蘑菇的泥土味,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
一个时辰后,那只老鼠又从枯草深处钻了出来。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朝江逆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有感觉到威胁,它又溜到墙角,叼起那粒干瘪的野果,迅速消失在门板破洞外面。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