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一大爷,您可别乱应承。
这事儿怎么也得问问院子里其他人同不同意。
一个大姑娘,住我那儿算怎么回事?再说了,王姨,您去厂里打听打听,今天已经有闲话了。”
张煦立马把话截住。
做好人行,但绝不当滥好人。
他可不能让街道随随便便就把人往他这儿一塞。
“厂里传什么闲话了?”
八卦和好奇心,从来不分年龄性别,也不分在哪儿干活。
王主任一听张煦这话,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张煦也没藏着掖着,从一大早进厂开始,到宣传科听见的那些风言风语,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就连他在宣传科揍了许大茂一顿的事,也没瞒着。
周莹童合上眼睫前,最后看见的是王主任推开门时带入的一缕昏光。
老易的腰弯得快折进地里,嘴里连声应着是,眼角的褶皱堆出十二分的恳切。
王主任的目光却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心里再带回去比对。
院子里的闲话她已经听了好几茬,哪一句从谁嘴里滚出来的,心里大致有数,只是碍着组织纪律,不能当面拍桌子。
“模范大院的名头不是铁打的。”
王主任的食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声音不重,但老易的脊背又往下沉了一寸。
张煦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斜切进来,把他半张脸罩在明处,另一半隐在暗影里。
他没接老易递来的那顶高帽,倒是对着王主任追问起周莹童老家的事。
他记得自己刚来这院子时,也是这样低着头被训,如今轮到别人在他面前低头了,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只觉得空气闷得发涩。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边角已经磨损,折叠处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她说起周莹童的养父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半度。
那个男人在赣北山沟里打了八年游击,天亮前夕倒在接应部队的枪声里,血把身下的黄土润成了暗褐色。
亲生父亲更是连女儿的面都没见过,叛徒出卖时肚子里还揣着第二天要散发的传单。
母亲押运物资的队伍在苏南遭遇伏击,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那片芦苇荡里,直到那封信辗转半年送到街道办,才知道她被人从河滩上捡了回去,一路北上。
“烈属证明她一直贴身藏着。”
王主任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口袋,“其他东西都丢了,就这一张纸,比命还金贵。”
张煦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身体里那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已经习惯了冷漠,但胸腔里这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却总会在听到“烈属”二字时骤然变沉。
这是原身留下的印记,像刀刻在骨头上的痕迹,磨不掉,也盖不住。
三大妈端着热水往东厢房走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木板廊道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门外站定,先咳嗽了一声,才抬手叩门。
门板很薄,指节碰上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絮上。
“小周姑娘,醒了没?”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特有的迟缓。
三大妈侧耳听了听,又补了一句:“别急着起来,身子还虚呢。”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周莹童的眼睛很大,大得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眼窝深陷下去,像两口枯井。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节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看见三大妈时,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三大妈,进来吧。”
声音沙哑,却意外地轻柔,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进雪地。
三大妈侧身挤进门,手里的热水碗稳稳端着。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门缝泄进来的一道光,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墙角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连床单的褶皱都被仔细抻平了。
三大妈扫了一眼,心里犯嘀咕:这姑娘,病成这样还讲究得紧。
张煦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会儿天。
云层很厚,压得低,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闷在底下。
王主任已经走了,临走前又在门口站了会儿,回身看了这院子一眼,没说话。
老易送她出去,一路上还在保证什么,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揉碎了的布条。
他想起王主任说的那些话。
周莹童在逃难路上什么都丢了,干粮、衣物、仅有的几文钱,唯独那张烈属证明始终贴在胸口,用布条缠了又缠,捆在肋下。
到了北方时证明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翘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张煦把目光从云层上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
他没有停留,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屋。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装着半缸水,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剩下半缸水倒进墙角的花盆里,土面上立刻泛起细密的水泡,又迅速消失。
周莹童那双眼睛始终在他脑子里晃。
不是漂亮,是太亮了,亮得不太对劲,像烧到最后一截的蜡烛,随时可能灭掉。
推开那扇木门时,门槛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一只老鼠被踩到了尾巴。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陈年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床上的人影听到了动静,正用手肘撑着床板,试图把上半身抬起来。
三大妈抢先两步,声音带着惯常的热络:“小周姑娘,这就是张煦,昨晚上就是他把你背回来的。”
张煦站在门框边,晨光从身后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昨晚天黑,又走得急,他怀里那个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几乎没来得及看清脸。
现在他才算真正拿正眼去瞧对方。
女人下半身盖着一条花布薄单子,单子上有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他从老屋带过来的旧东西,搬家时本想扔掉,后来觉得还能凑合用。
她上半身靠墙坐着,披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和肘部都打了补丁,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碎花衬衫领子。
那粗布褂子明显不是她的,肩膀垮得太厉害,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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