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大爷家在倒座房东边第三间。
门帘子一掀,热气裹着炒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闫家的几个孩子正围在八仙桌旁边,有人手里捏着窝头,有人端着一碗糨糊似的棒子面粥。
看见张煦推门进来,先是闫解放喊了一声“旭哥”,紧接着闫解旷也跟上,连最小的闫解娣都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闫解成正在碗柜边上翻东西,回头冲张煦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屋里一共四个小的。
老大闫解成前年满了二十,比张煦小两岁,中学毕业以后在家窝了两年,去年才托人进了暖瓶厂,扛着铁皮壳子在流水线上混日子。
老二闫解放今年十五岁,他三岁以前只有一个乳名,大名是在那年赶上特殊光景才取下的。
老三闫解旷十二岁,跟十岁的妹妹闫解娣都在红星小学读书,正好归三大爷教。
三大爷本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把搪瓷缸,里头的茶叶沫子早就泡白了颜色。
他看见张煦进来,先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目光落到那包用麻绳扎着的牛皮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三大爷,吃饭呢。”
张煦把鸭架子盒子放到桌子角上,顺手把麻绳解开一个扣,“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正宗的苏式卤法,我想着您老牙口好,尝尝这东西能不能嚼动。”
三大爷把搪瓷缸放到桌面上,手指头在那包鸭架子旁边蹭了一下,没急着拆。”小旭啊,你这话说的,我这牙口确实还行,上回啃羊蝎子一点没含糊。
坐,坐。”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张煦没坐,靠在门框边上,目光扫了一圈这屋子。
墙角堆着半口袋白面,灶台上扣着一只黑砂锅,锅沿上还凝着一圈干掉的酱油渍。
窗台上搁着三大爷那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两圈。
“三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
张煦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倒座房那间屋子,厂子里还占着用不?”
三大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张煦一眼,眼皮耷拉下来又抬上去,像是要从这句话里掂出分量来。”那间屋子啊,里头堆的都是些陈年旧账本子,还有几箱报废的零件,厂里说了,暂时不腾。”
他把牛皮纸翻开一个角,露出里头泛着油光的鸭架子,鼻腔里吸了一口气,“怎么,你有想法?”
“不瞒您说,我最近在琢磨一个手艺活,得用个大一点的台面,我那屋子窄得转不开身。”
张煦把话说得随随便便,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要是能暂时借用那间屋子放张桌子,我白天过去干点活,晚上锁门就走,不耽误厂里用。”
三大爷没有立刻接话,手底下已经抽出了一根鸭腿骨头,放在嘴里叼了一下,又搁下来了。”这事情我一个人点头也不算数,得老刘老易都点头。
再说了,那屋子钥匙在厂办搁着……”
“您放心,我不白用。”
张煦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两张毛票,压在牛皮纸底下,“这个月的管理费,算我孝敬您老喝茶的。
回头麻烦您跟另外两位大爷招呼一声,就说我张煦借用三个月,把里头的东西归置归置,不丢不损。”
三大爷的指头在毛票上按了一下,又拿起来,揣进中山装胸口的兜里。
他咳嗽了一声,扭头对几个孩子说:“吃你们的,别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
然后转回脸,声音低下来,“那你得先把那屋子里的杂物收拾了,搬出来堆哪儿,你得自己想办法。”
“成。”
张煦笑着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西墙根那台缝纫机,机头上的线轴半满,针脚旁边搁着一只补了一半的袜子。
他脚步没停,跨出门槛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胡同里谁家炒葱花的味道。
包子已经吃完了罐头,蹲在门口等他,舌头伸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粒鱼碎。
张煦弯腰拍了一下狗脑袋,心里头已经把后面几步算妥了。
而此时,中院的傻柱家,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摆齐了。
何雨水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二合面馒头,眼睛盯着搪瓷碗里那半只炒鸡。
鸡块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着油光,冒起的热气裹着酱油和八角的气味钻到鼻子里。
她咽了一下口水,夹起一块往嘴里送,牙齿咬下去,嚼了两下——是鸡脖子,骨头多肉少,啃了一圈也没刮下来多少肉。
“哥,怎么净是这些?”
何雨水筷子在碗里拨拉了一下,翻出两块鸡翅尖、一截鸡爪子、半个鸡头,连鸡冠子都在里面。
傻柱正往搪瓷杯里倒白酒,没抬头,“那半只我给秦姐家了。
秦淮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一个人挣三十块不到的工资要养活三个孩子加一个婆婆,平时饭桌上连个油花都见不着。
咱们邻里邻居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何雨水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她又夹了一块,这回是鸡肋,贴着骨头刮下一层薄薄的肉丝,嚼在嘴里有点柴。
她把骨头吐在桌上,端起棒子面粥喝了一口,寡淡的粥水冲淡了嘴里的油腥。
桌上另外两个菜,一个是炒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的,另一个是凉拌萝卜皮,上面只滴了几滴香油。
傻柱呷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雨水,你这回放几天假?回头我去菜市场再买条鱼,给你炖锅豆腐。”
何雨水应了一声,眼睛却看着那碗炒鸡,鸡块在碗底摊开,酱色浓重,可里头能嚼的肉,大概凑不够四个手指头那么多。
她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低头咬着,没再去看那碗鸡。
前院三大爷家的饭桌上,酒杯刚满上第三回,张煦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对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三大爷,过两天我打算把房子重新归置归置,两间屋中间那堵墙想敲掉,再架一层隔板上去。”
话音落下时,盘子里那只鸭架子正冒着热气,油脂顺着骨缝渗出来,香得满屋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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