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周莹童这才安静下来,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雪已经积到脚踝深了,外面的胡同更不敢想。
她“嗯”
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愧疚。
周莹童把头埋进张煦胸口时,雪片正擦着她耳廓落下去。”这片白,好久没见过了。”
她声音闷在衣料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张煦手掌贴在她背上,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体温慢慢传过来。”你们那边不也常下?”
他的指腹沿着她脊椎游走,“我查过,瓷都每年都有雪。”
她肩膀微微一僵。”是下,可存不住。”
说话间她往旁边挪了挪,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他手腕上,“温度不一样,落地就化,稀稀糊糊的一地水。”
“这算什么。”
张煦抽出手时,指节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的布料,“四九城的暴雪那才叫痛快,雪片能挡住人眼。
到时候支个铜锅,烫壶酒,才算过上冬天。”
他转身去翻柜子,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供应本上还有酱,晚上弄个火锅?”
周莹童站在门边没动。
雪光映在玻璃窗上,把屋里物件都镀了层青白色。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刚才那一下残留的重量感还在。
“你——”
她抬眼时,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胡同口已经站满了人。
自行车轮在雪里轧出深深浅浅的沟,但多数人干脆把车扛在肩上走。
路旁的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抖落一团白雾,砸在行人帽檐上。
几个年轻人正比赛着在冰面上滑行,有人摔了个屁股蹲,周围立刻炸开笑声。
周莹童跟着人潮往前走。
脚踩进雪里发出吱嘎的声响,那种闷响从脚底一直传到牙根。
她回头看了一眼——张煦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火柴,烟雾从他指缝间绕上来。
这雪在四九城确实不算大。
往年最冷的时候,雪能没到小腿肚,屋檐下挂的冰凌子得有半臂长。
路两边的铺子都卸了门板,伙计们裹着棉袄往外铲雪,铁锹磕在水泥地上叮当响。
她想起瓷都的冬天——雪落在青瓦上,没等积起来就被雨冲走了。
那种湿冷钻进骨头里,怎么也烤不干。
而这里的雪是干爽的,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
拐过街角时,她看见有人正在路边堆雪人。
雪球在手套间滚了几滚,已经有人头大。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愣着干嘛?”
张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已经跟上来了,嘴里叼着烟,雾气让他眯起眼睛,“再不走该迟到了。”
周莹童收回目光。
她没再提火锅的事,也没说刚才那句话的后半部分是什么。
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雪还在下。
一片落在睫毛上,化了。
轧钢厂那边的情况没啥两样。
天刚亮,工人们涌进大门时,值夜班的保卫科早就把门口的雪铲得干干净净,连点冰碴子都没剩下。
接班的人拎起铁锹、扫帚,开始清理墙角和车棚下的边边角角。
车间里、办公楼前,到处是挥着工具的人影,这种集体干活的场面,搁那个年头算是最常见的景象。
张煦到车队后,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扫雪的队伍。
车队的院子大,他们二组分到的区域也宽得很。
他跟大头、小陈,还有队里另外两个年轻人——杨建设和王伟,包揽了最吃力的活儿。
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几个人忙得后背都湿透了。
张煦伸手摸了摸后脖颈,领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等他们把铁锹、扫帚归置整齐,抬头一看,都十一点多了,再磨蹭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大雪天,出车的任务少得可怜。
队里的老师傅们趁早上那会儿已经跑出去了,剩下几辆车停在车棚里,有人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有人拎着油桶给发动机换机油,维修和保养的活儿倒是没停。
“旭子,大头,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人刚钻进屋子,围在火炉边一人倒了杯热水,刘强就掀开棉布帘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
“师父。”
张煦一见刘强,赶紧抓过师父专用的搪瓷缸子,倒上热水,两手捧着冒白气的杯子走过去。
刘强先指了指身后那个人,给几个年轻人介绍:“这是后勤采购科供应部的林干事,你们应该都见过。”
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微胖,穿一件绿色的军大衣,扣子没系严实,露出里面灰色的干部装。
他脸上挂着笑,冲几个人点了点头。
“认识,咋能不认识呢。”
大头也凑过来,端着缸子在一旁搭话,“大庆那阵子发劳保用品,就是林干事带着后勤的同志挨个车间送的。”
这林干事是个退伍兵,眼下是股级科员,干部级别算22级。
他们部门管着厂里福利发放这一摊,跟工人们打交道多,大伙儿对他都有印象。
“有这么个事儿,”
刘强接过张煦递来的搪瓷缸子,抿了口热水,“眼瞅着就新年了,再过阵子还得过年。
厂里年年这时候都给工人发点福利,食堂那边也做几个荤菜犒劳犒劳大家。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后勤的同志早早跟周边合作单位定好的,还有一部分得去周边公社现采购,大概得忙活一周左右。”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周边公社要采购的东西是整个厂子用的,分量不小,得咱们车队派车跟着后勤的同志一起跑。
往年都是我跟几个老家伙去,大头也跟过几趟。
今年我琢磨着,把你们五个小的派出去。
一共三辆车,大头和张煦负责车队调度,正好你们也该出去练练手了。”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干事站在黑板前,把手里那张纸拍得啪啪响。”这次任务我带队,后勤出三个人,保卫科那边再派三个,跟着车走。”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时间定在下周一,你们各自把手头的事理一理。”
屋里几个人拢着袖子听。
林干事接着说:“保暖的东西带足,家里安顿好,最好自己备些干粮。
公社不比咱们城里,虽说他们会安排伙食,也就是个饿不死的水平。
咱们是给工人老大哥办事的,不能给农民兄弟添麻烦。”
张煦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成,走之前让食堂多烙点面饼。”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林干事,有事您只管吩咐,我们几个没二话。”
他在厂里待了三年多,采购科的车没坐过,但听人讲过不少回。
这种出车活计,表面上看是苦差事——天寒地冻,路远坑深,到了地方还得跟公社的人打交道。
可骨子里,那是实打实的便宜事。
手里攥着厂里的介绍信,在周边公社走动,多少都能私下买点粮食、土产回来。
不要票,价钱比城里市面便宜出一截。
国家说农村物资统购统销,下面的人自然有下面的活法。
城里厂子跟乡下村社搭上线,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心知肚明。
大头在旁边接腔:“对对对,林干事,我上次跟过一趟车,里的外里的,我全清楚。”
事情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的点。
几个人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
上午全厂都在扫雪,食堂开饭比平时早,路上乌泱泱全是人,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张煦顺着人流往前走,迎面碰上保卫科那个包打听。
那人冲他挤了挤眼,说收发室又到了封魔都来的信,写着他的名字。
这阵子他跟魔都那边断断续续通了几回信。
说的无非是两边的新鲜事:大庆那阵子四九城的场面,他远远望见过几位老人家的影子;什刹海秋天捞鱼,热闹得水花四溅。
魔都那边回信也精彩,农民自行车比赛、向明中学的跳伞队拿了好名次、市足球队捧了联赛冠军的奖杯。
上回周萍在信里提到白桦林,说她打算跟邻居家的黄曼丽一起,在元旦晚会上唱这首歌。
下午张煦没有出车的活儿,跟着师傅钻到车底下检查机件。
天冷得厉害,越是这种日子,车越容易出毛病。
水箱那头尤其要盯紧,每天收车都得把水放干净,第二天出车前再灌开水。
师傅蹲在车头前,拿扳手敲了敲水箱外壳,那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张煦推开院门时,右手拎着一块冻得铁硬的羊肉,左手抓着几根羊骨头。
早上出门他说是去市场买,其实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三只被狼咬死的半大羊,当初买回来就一直搁着。
下午他特意把肉塞进雪堆里,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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