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裹得比他严实多了。
头上扣着一顶蓝色工厂帽,大夏天围着围脖,背上挎着军绿色包。
手里的手电不照摊子,反而不时扫过逛摊人的裤子。
谁裤料好、补丁少,他就凑过去低语几句。
张煦发现那人的同时,对方的手电光也落在他裤子上。
看到的确良面料,那人的眼睛亮了。
的确良市面上难找,价格不便宜,只有知识分子和干部家庭才穿得起。
几乎是同时——
“哥,要票不?”
年轻人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
围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你手里有什么?”
张煦问。
张煦捏着兜里最后几张钞票,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上次那场采购几乎把他积攒的票据掏空了,现在手头只剩下薄薄一沓毛票。
这个年头,光揣着钱可不够踏实——得有票,才叫真不慌。
巷子深处,有人用手电筒晃了晃他的方向。
那是个裹着旧棉袄的男人,脸藏在领子里,只露出半截鼻梁。”粮票肉票豆票油票,副食票鞋票布票,还有工业券,您挑。”
那人压着嗓子,像在念菜单。
张煦没急着接话。
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米面油那些都是地方票,过了年就得贬值。
尤其是精粮细粮,眼下虽然因为红薯丰收稍微松动了些,可价格还在高位。
到了明后年粮食恢复供应,这些票能跌回几年前的水平。
倒是全国粮票——那玩意儿走遍全国都不愁花,没有时限,就算贵也值。
去年在**上,一斤全国粮票能炒到四块钱,比肉还馋人。
“全国粮票、副食票、工业券,拿来我瞧瞧。”
那人一听,眼神亮了。
他把手电筒夹在肩窝里,从脏兮兮的挎包掏出厚厚一叠,用手电光照着点了二十几张递过来。
又殷勤地举着手电给张煦照亮。
张煦接过那叠票,手指摸过纸张的纹理。
全国精粮票,二十八斤。
工业券十几张,硬的。
副食票里他翻了翻,挑了几张日期比较远的——花生瓜子票、点心票、腊肉香肠票。
剩下的又递回去。
“拢拢价。”
票贩子接过票,眼里全是光。
他飞快地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全国粮票贵,一斤两块,二十八斤五十六。
工业券半张一块,整张两块,您这些十九。
副食票二十三块六。
拢共九十八块六,您给九十五就成。”
“八十五。”
张煦眼皮都没抬,“成,我就拿着。”
那票贩子嘴皮动了动,像在嚼什么苦味。
半晌,他点点头:“行。”
张煦把钱和票收进内兜,转身钻进夜色里。
巷口的风裹着煤灰味,混着远处谁家灶台蒸红薯的甜气。
他摸黑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有了这批全国粮票,就算年底粮价再涨,也不怕断顿了。
#收入虽比从前少了些,但好歹还能有进账,算下来也能顶他几天的工钱。
见那倒票的点了头,张煦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钞票,数了几张递过去。
“兄弟,我这还有些别的券,要不要看看?”
那人把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口袋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收一件易碎品,随即又开口问了一句。
张煦停下正要转身的脚步,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算看明白了——这倒票的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若不是自己掏钱这么爽快,对方压根不会抛出后面这句。
也难怪。
这地界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能在路边晃悠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
谁晓得跟你做买卖的主儿,背地里是个什么路数。
去年饿急眼了,抢了东西就跑的**也不是没出过。
虽说大部分都被市场的管事的逮回来,可那跑掉的几个,就只能让摊主自己认栽。
谨慎些,总没错。
“我这有张手表券,还有烟酒茶叶、奶粉的。”
这回,票贩子掏出来的东西比上回稀罕。
数量不多,全贴身藏着。
张煦接过那叠票,最上面是张手表券。
他自己已经有手表了,只随便一扫就往下翻。
两张奶粉票、一张麦乳精票、两张烟票(一张五包、一张十包)、两张茶叶票(每张三斤六两),都是紧俏货。
最扎眼的,是七张茅台酒券。
不管什么年月,茅台都算得上好东西。
一瓶两块九毛七,能换两瓶二锅头,还能买六七斤散装的白酒。
当然,那是在有票的前提下。
像茅台这类酒,去年初就被划成高档货,可以不凭票出售——但价格蹦到十六块一瓶,翻了五倍多。
张煦到这年头后还没尝过茅台,平日喝的大多都是二锅头,那已经算不会过日子了。
像三大爷那种,喝的是巷子口的散装白酒,回来再兑上半瓶水,隔三差五的也只敢抿上一两。
再说了,这个年份的茅台,日后升值空间也不小。
多存点总不会亏。
等过了几十年,某些酒局上拎出来一瓶,绝对是个有面儿的事——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稀罕。
至于手表,虽说他手上戴着一块,可没人嫌这东西多。
要是把周莹童娶进门,总得给她弄一块吧。
奶粉、麦乳精就更不用提了,这年头又没计划生育,多囤些,总没坏处。
“您全要?”
票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票贩子手指一顿,悬在算盘上方没落下去。
他抬头盯着张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笔交易,他已经觉得这人是个不差钱的主——花掉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现在这人说的话,让他瞬间觉得自己眼力劲还是差了。
这哪是什么大户?这分明就是个土财主。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弄起来:“这块手表票,我来的时候就压了三十块。
低于三十五,我是不肯松手的。
现在原价给您。
还有这些奶粉票、烟票、酒票,拢共算下来八十七块五。
您给八十五就成。”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张煦的表情。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最值钱的就是那张手表票,他咬着牙原价给了。
大头的利润他不要了,这些小头的零碎,对方总不好意思再往下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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