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是个小男孩的嗓音。
院子立刻一静。
大家下意识往声音源头看去——李秀珍家的大儿子,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玉米糊糊。
“你胡说什么!”李秀珍吓了一跳,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小孩子懂啥?乱说话!”
孩子被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抽噎:
“我中午明明看见你拎着袋子……去街口卖油大娘那儿……换了一瓶油,还让我在屋里看着弟弟……”
这话一出口,谁还不懂?
院里几个人忍不住“啧”了一声,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角落里,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妇女犹犹豫豫往前挪了一步,小声说:
“我在街口油坊那儿,是看见李秀珍拿着半袋棒子面来换油。她跟我说,家里想熬点油乎乎的粥给孩子补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她弟弟进了食堂,以后不缺吃的。”
这话一出,耳聪目明的人都已经在心里给这出戏打了分。
“李秀珍。”
易大爷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街口卖油的说看见你,孩子也说看见你。你要不要说一句——这半袋棒子面,是不是你自己拿去换的?”
李秀珍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换点油熬粥不行啊?我也是为这家好!”
“你为自己家好没错。”林耀点头,“没人管你怎么处理你家的粮。”
“问题是,你拿去换油了,回来却在院里嚷嚷,说家里丢了半袋面。”
“你这是想怎么样?让大家劝我认个‘偷粮贼’当帽子戴?”
他看着李秀珍,眼神不再柔和:
“要不是你儿子一句话,说出去的人都以为,是我拿了你这半袋面。”
“你觉得,这事算不算冤枉人?”
李秀珍支支吾吾:“我就是一时气糊涂了……”
“糊涂一次,就可以给人一辈子扣帽子?”林耀笑了笑,笑意却一点没到眼里,“你刚才喊得大声,这会儿就一句‘糊涂了’带过去?”
他转头看向围观的一圈人:“你们也听见了,卖油的看见她拿面换油,孩子也说看见。”
“今天要不是有人说实话,明天这事传出去,就是我林耀偷棒子面。”
“以后我在厂里、在街道,别人提起我,都是‘那个偷自家嫂子粮食的’。”
“你这一嗓子喊的,不是半袋面,是我一辈子的名声。”
院里几个人默默点头,这个年代,名声不是儿戏。
“那你要我咋办?”李秀珍脖子一梗,“我都说了是我嘴快了,我以后不说了不行啊?”
“不行。”
林耀摇头,很干脆:
“第一,你得当着大家的面,把今天的话说圆了——半袋棒子面,是你自己拿去换了油,没人偷。”
“第二,从今以后,谁再在背后乱说一句‘林耀偷棒子面’,我就按今天的经过,一条一条去街道说清楚。”
“请街道的干部来院里开会,到时候写字的人、签字的人,没人能躲得掉。”
他笑了一下:“到那时候,写在纸上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名字了。”
“这话说得对。”
易大爷身为“见证人”,也必须表态:“李秀珍,这次算你鬼迷心窍。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许张嘴就喊贼。真怀疑,先找街道,后找院里。”
李秀珍被堵得脸色发青,又不敢真跟街道对着干,只能抱着孩子往屋里缩,嘴里嘟囔着“都是命苦”,再也没敢提“贼”字。
院子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散开。
有人走的时候低声说:“这次要不是有人看见,她这一吼,老三可真洗不清。”
“他这回算是立住了,以后谁想往他头上扣东西,怕是得先掂量掂量。”
“是啊,人家每月养父母三块钱五斤粮,还有纸写着,谁还有脸在背后说人家不孝、不顾家?”
林耀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心里并没有多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家里这边,夜里翻枕头、白天扣帽子的套路已经用上了。
——厂里那边,“二十七斤整”的后腿肉也刚刚登场。
他们以为他只有一本小账本,其实,他真正锋利的,是眼睛和记性。
回到屋里,他关门、插闩,坐在炕沿边,伸手按了按枕头底下那一包纸。
那几页字,是护身符,更是筹码。
“院里的这一顶‘家贼’帽子,算是先扣不下来了。”
“接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挂在墙上的工装上。
“就看谁会争着去戴厂里的那一顶‘丢肉背锅’了。”
窗外冷风依旧,屋里却因为这一场不大不小的翻案,而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稳当,没想到第二天,丢肉的锅就有了岔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厂区里已经是一片白汽翻涌。
林耀熟门熟路从后门进了食堂,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还没来得及伸进水池,就听见有人喊:
“小林,小林,主任叫你去一趟!”
喊他的是端茶的小帮工,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倦意。
林耀把袖口往上一挽,顺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哪?”
“办公室。”
……
食堂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桌,一把破旧转椅,墙上贴着两张油渍斑斑的表格。
王志军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的一张红头纸看。
那纸中间几行黑字,抬头醒目——《关于进一步加强职工食堂节约工作的通知》。
林耀敲了敲门框:“主任。”
“来了。”王志军头也不回,“进来。”
他把纸从墙上扯下来,丢回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厂办昨天开会,点名说咱们食堂损耗高。说什么‘群众意见集中反映伙食质量一般,浪费却严重’。”
他冷笑一声:“这话说得漂亮,最后账还不是算到咱头上。”
林耀没插话,只是站在旁边等。
王志军瞥了他一眼:“你那几天记的进出库重量,我大概看了看,起码比以前清楚。”
“所以厂办那边,我也顺嘴说了一句——咱们后厨这边,已经开始搞称重登记了。”
林耀心里一动,面上却还是那句:“主任,这是咱该干的。”
“少来这套。”王志军压低声音,“你现在在秤边上站着,算是给我长脸。”
他顿了顿:“但你记住一句——凡是记账的,也最容易成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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