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冯毅在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哪儿都没去。每天早上起来帮妈烧火做饭,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扫院子、修鸡窝,晚上陪爸看电视。冯远除了写作业就是穿着那双新鞋在村里晃悠,回来的时候鞋面上全是泥,他妈骂他,他也不在乎。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老家的规矩,小年要祭灶。他妈早早就起来忙活,蒸了一锅馒头,炒了几个菜,又在灶台上摆了一盘糖瓜。冯毅帮着烧火,坐在灶台前面往里添柴。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烤得他脸上发烫。
“小毅,”他妈在案板前揉面,头也不抬,“你在北京到底干啥呢?”
冯毅添柴的手停了一下。“工地上的活儿。”
“啥活儿?”
“就是管管工地,跟以前差不多。”
他妈没说话,继续揉面。揉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骗不了我。”
冯毅没接话。
“你上次回来,说话不是这个味儿。”她把面团翻了个个儿,使劲揉了揉,“这次回来,你说话慢了,声音也低了。以前你说话急,跟谁抢似的。现在不急了。”
冯毅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
“妈,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有事也别瞒着。妈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你的事,妈还能听。”
冯毅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柴火烧得通红。
“嗯。”他说。
他妈没再问了。
腊月二十八,李秀娟来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一箱苹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冯毅开的门,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妈在家吗?”她问。
“在。”
李秀娟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屋。冯毅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东西进了堂屋,听见她说“妈,快过年了,来看看你”。他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客客气气的,但不像以前那么热络了。
冯毅没进去,转身去了院子,拿起斧头继续劈柴。院子里堆了一堆木头,是村东头张叔家砍树剩下的,他前天拉回来的。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脆生生的。
劈了几根,冯远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旁边看他。
“爸,妈来了。”
“我知道。”
“你不进去?”
“劈完这几根再说。”
冯远蹲在旁边,看他劈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跟妈是不是再也不能和好了?”
冯毅手上的斧头停了一下。他没看儿子,盯着那根还没劈开的木头。
“大人的事,你甭管。”
“我就是问问。”
冯毅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往两边弹开。
“和好不了。”他说。
冯远没说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屋了。
冯毅继续劈柴。一斧头,一斧头,一斧头。劈到第五根的时候,李秀娟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我走了。”她说。
冯毅嗯了一声,没停手。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还行。”
“脸色也不好。”
“没睡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过年不回来住了?”
“不了,在家陪妈。”
“那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冯毅。”
他停了手,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没事。过年好。”
“过年好。”
她走了。冯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村子里很显眼,走远了就变成一个红点,拐个弯,不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大年三十那天,冯毅起了个大早。
他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炖鸡、烧鱼、炸丸子、蒸包子。他帮着打下手,剥蒜、切葱、烧火。他爸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冯远在院子里放鞭炮。
下午三点多,年夜饭摆上桌了。鸡鸭鱼肉满满一桌,中间还摆着一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四个人坐下来,他爸倒了杯白酒,他妈给他夹了一个鸡腿。
“吃,趁热吃。”
冯毅咬了一口,鸡肉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了。他嚼着,他妈又夹了一个丸子放进他碗里。
“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啥,你光吃鸡腿,不吃菜。”
他笑了,他妈也笑了。冯远在旁边低头扒饭,他爸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满桌子的菜,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冯远忽然说:“爸,你明年还回来不?”
冯毅愣了一下。“回。”
“那你别老换号,我找你找不着。”
“不换了。”
冯远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他妈在旁边给他夹菜,一块排骨,一块鱼,一个丸子,碗里堆得满满的。他低着头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年夜饭,冯远出去找同学玩了。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冯毅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天黑了,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东边响一阵,西边响一阵,噼里啪啦的。天上有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来。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呛鼻子,但他觉得好闻。
他小时候最喜欢过年。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只有过年才能敞开吃。他妈做的红烧肉,他能吃三大碗。后来大了,出来打工,每年过年回来,还是觉得家里的饭最好吃。再后来结了婚,有了儿子,过年回来就变成了一家三口。他妈还是做那几样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白菜豆腐汤。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想着这些事。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晓晓发来的消息:“冯哥,过年好!你在家呢?”
他回了一个字:“嗯。”
周晓晓又发:“给你拜年啦!好好在家歇几天,回来再一起拍戏!”
他看着“拍戏”两个字,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陌生。拍戏,那是演员干的事,不是他该干的。但他确实在干,而且干得还行。
他回了一句:“过年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烟花。
又一条消息进来。他掏出来看,是王导的:“冯哥,过年好!年后有个新戏,有个角色我觉得你合适,初八回来给我打电话!”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消息。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没存。点开一看,是许嘉的:“冯哥,过年好。孙导那个戏年后要补几个镜头,到时候联系你。”
他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许嘉怎么会给他发消息?他想了想,可能是从孙导那儿要的号码。他回了一句:“过年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把树枝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玩的情景。那时候树还没这么大,他拿根竹竿打枣吃,他妈在下面喊“别爬那么高,摔下来”。
三十多年过去了,树长大了,他也老了。
“小毅。”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外面冷,喝点热水。”
他接过来,茶是热的,烫手。他捧着杯子,他妈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烟花。
“妈,”他忽然说,“我对不起你。”
他妈愣了一下。“说啥呢?”
“没让你省心。”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当妈的,就没有省心的时候。你小时候怕你长不大,大了怕你找不到工作,找了工作怕你娶不上媳妇,娶了媳妇怕你们吵架。现在你四十多了,我还是怕。怕你不好好吃饭,怕你不好好睡觉,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
“小毅,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冯毅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眼睛。
“嗯。”他说。
他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外面冷。春晚开始了,你爸一个人看着没意思。”
“你先进去,我再坐一会儿。”
他妈进了屋,院子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紫的,炸开,落下来,再炸开,再落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这回是李秀娟的消息。
“过年好。”
就三个字。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以前过年的时候,她总会在零点给他发消息,说“老公过年好”。今年就三个字,“过年好”。
他打了一行字:“过年好。”发了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一点,但还温着。他一口一口喝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
屋里暖烘烘的,春晚正在放小品,他爸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妈坐在旁边织毛衣,冯远还没回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妈织毛衣。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动,毛线一点一点变短。
“妈,给我织的?”
“嗯。你那个毛衣领口紧了,我给你重新织一件。”
“别织了,眼睛不好。”
“没事,看得见。”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小品演完了,正在唱歌,一个女的在台上唱,声音很大,但他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想起片场的灯光,想起孙导说“过了”,想起周晓晓叽叽喳喳地说话,想起许嘉说“演得不错”。又想起李秀娟站在院子里说“你瘦了”,想起儿子说“你跟妈是不是再也不能和好了”,想起他妈说“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清。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他妈放下毛衣,他爸睁开眼,冯远推门跑进来。
“过年了!”冯远喊了一声。
他妈笑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给你,压岁钱。”
“谢谢奶奶!”
冯毅看着他儿子接过红包,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年除夕,他妈给他一个红包,红纸包的,里面就几块钱,但他高兴得不行。
现在轮到他的儿子接红包了。
他妈又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他爸,一个递给他。
“给你,压岁钱。”
冯毅愣了一下。“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她把红包塞他手里,“拿着。”
他接过来,红包不厚,但捏着有分量。他知道这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
“别说话。”她打断他,“过年了,高高兴兴的。”
他低下头,把红包揣进兜里。
“嗯。”他说,“过年好,妈。”
“过年好。”他妈笑了,眼睛里有那种光。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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