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一百章槐花香【本书完】

建元十一年的春天，长信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正月里刚冒了芽，二月就挂满了花苞，到了三月，满树白花花的，香气飘得满京城都是。梁冬至站在树底下，仰着头，手里举着那根绑了网兜的竹竿，却迟迟没有下手。

“怎么不摘？”裴玄策坐在石凳上问他。

梁冬至放下竹竿，回过头来笑了笑。“皇上，您说这棵树，还能开多少年？”

裴玄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棵槐树种在长信宫里，少说也有上百年了。他住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他离开的时候，它还在。他回来的时候，它仍然在。它见过先帝，见过太后，见过苏怀，见过那些来了又走了、活了又死了的人。它什么都见过，可它什么都不说。

“也许还能开一百年。”裴玄策说。

梁冬至点点头，又举起竹竿，一下一下地打。槐花落下来，白花花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身上。丫丫跑过来，蹲在地上捡，捡一把放进篮子里，再捡一把。小石头也跟着捡，捡了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都是花。

裴玄策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竹竿打在树枝上的声音，是丫丫和小石头捡花的声音，是梁冬至喊“这边还有”的声音。

“皇上。”苏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玄策睁开眼。苏怀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茶。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人。

“苏公，你坐下。”

苏怀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挨着坐，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落在他们的袍子上。

“苏公，你跟着先帝多少年了？”裴玄策忽然问。

苏怀想了想。“四十三年。”

“跟着朕呢？”

“十一年。”

裴玄策笑了。“加起来，五十四年。你一辈子，都耗在宫里了。”

苏怀也笑了。“老奴不觉得是耗。老奴觉得是值。”

裴玄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苏公，你说，先帝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苏怀沉默了一会儿。“先帝会说，好。”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苏怀望着那棵老槐树，“先帝这辈子，话不多。他觉得好的事，就说一个好字。觉得不好的，什么都不说。”

裴玄策没说话。他想起先帝信里那些话，那些写在纸上的、藏在玉牌里的、埋在地宫中的话。先帝不是话不多，是没地方说。他不能说，不敢说，说了就会有人死。所以他写，写下来，藏起来，等人去看。

“皇上。”苏怀站起来，“老奴该去歇着了。”

裴玄策看着他。“你身子还好吗？”

苏怀笑了。“好。死不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裴玄策看着他的背影，瘦削的，佝偻的，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这个老人，跟了先帝四十三年，跟了他十一年。他办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挨过很多骂。他活到现在，还在活着。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树底下，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银白银白的。梁冬至坐在他旁边，丫丫靠在他腿上睡着了，小石头趴在梁叔腿上睡着了。娃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书，望着月亮。

“皇上。”娃开口。

“嗯？”

“我明天要去赶考了。”

裴玄策看着他。娃十八了，高高瘦瘦的，眉眼清俊，穿着一身青布袍子，像个正经的读书人了。他考中了秀才，又考中了举人，明年要进京赶考，考进士。

“准备好了吗？”

娃点点头。“准备好了。”

裴玄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考中了，朕给你官做。”

娃看着他。“皇上，我不要官。”

裴玄策愣了一下。“不要官？那你考什么？”

娃说。“我要证明，我不是靠皇上才考中的。我是靠自己。”

裴玄策笑了。“好。你靠自己。”

那天夜里，裴玄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爹：见字如面。槐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早，也开得多。梁冬至打了一大篮子，小环蒸了好几锅，大家都吃了，都说甜。娃明天要去赶考了。他说他不要官，他要靠自己。朕觉得他行。他从小就聪明，念书也认真。他比朕强。朕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在长信宫里关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他会考中的。朕等着。您也等着。”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看了很久，折起来，放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月亮很圆。梁冬至还坐在树底下，没有写字，望着月亮。看见裴玄策出来，他咧嘴笑了。

“皇上，您还不睡？”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睡不着。”

梁冬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玉佩，普普通通的青玉，上面刻着一个“安”字。是他爹留给他的那块。

“皇上，您摸摸。”

裴玄策接过来，摸了摸。玉是温的，被他揣在怀里揣热了。

“皇上，我爹留给我的。他说，平安的安。他希望我平安。”

裴玄策把玉佩还给他。“你爹希望你平安，你就得平安。”

梁冬至把玉佩揣回怀里。“我会平安的。皇上也会平安的。”

裴玄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梁冬至说。“因为皇上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裴玄策没说话。他靠在树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替朕活着。”他活着。替先帝活了十一年，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了十一年，替天下人活了十一年。他还会继续活下去，活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活到百姓都能吃饱饭的那一天，活到孩子们都能念上书的那一天。

“梁冬至。”他开口。

“在。”

“你说，天下会太平吗？”

梁冬至想了想。“会。只要皇上在，就会。”

裴玄策笑了。“朕在。朕哪儿也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睡觉吧。”

梁冬至点点头，跑进屋去了。裴玄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来，槐叶沙沙响。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身后，月光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满树的白花，照着地上那些被风吹落的槐花瓣。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霜，又像一层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