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第九十九章不退

鞑子攻城的第七天，风停了。不是老天发慈悲，是暴风雪要来了。草原上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就开始飘雪，十月就封冻。鞑子的可汗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知道今年打不下来了。再拖下去，大雪封路，粮草断绝，十万骑兵就要饿死在长城脚下。

可他不想退。他收了太后的银子，答应了太后的条件——拿下京城，活捉皇帝。太后许了他半壁江山，许了他岁贡百万，许了他永世修好。现在半壁江山还没拿到，皇帝还站在城墙上，他怎么退？

“再攻。”他对身边的将军说。

将军愣了一下。“可汗，粮草只够三天了。”

“三天够了。三天之内，拿下这座城。”

将军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了。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鞑子营帐里升起的炊烟。今天的炊烟比昨天多，比昨天浓。他在心里数——三百、四百、五百。不对，昨天只有三百道，今天怎么多了这么多？他皱起眉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鞑子增兵了？不可能。他们的粮草撑不住。那是怎么回事？

“苏公。”他喊。

苏怀从城楼下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皇上。”

“你数数，多少道炊烟。”

苏怀眯着眼，数了一会儿。“至少五百道。”

裴玄策心里一沉。“昨天只有三百道。多出来的两百道，是怎么回事？”

苏怀想了想。“两种可能。一是鞑子增兵了。二是他们在虚张声势。多搭灶，多生火，让咱们以为他们人多了，吓咱们。”

裴玄策看着那些炊烟。虚张声势——鞑子也怕，怕打不下来，怕粮草不够，怕大雪封路。他们在赌，赌他怕，赌他跑，赌他乱。他不怕。他不跑。他不乱。

“赵将军。”他喊。

赵将军从城墙上跑过来，浑身是血，脸上有伤，左胳膊的布条又换过了。“臣在。”

“鞑子在虚张声势。他们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几天。咱们再守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不退也得退。”

赵将军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

裴玄策指了指那些炊烟。“昨天三百道，今天五百道。多出来的两百道，是假的。灶是新搭的，火是新点的，可锅是空的。他们没那么多粮食。”

赵将军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皇上圣明。”

那天夜里，鞑子发动了最大规模的进攻。不是偷袭，是正面强攻。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从营帐一直延伸到城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搭在城墙上，鞑子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石头砸下去，油浇下去，箭射下去。鞑子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越来越累，越来越绝望。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握着那把刀。他没有下去，可他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箭从他身边飞过，石头从他头顶砸过，他纹丝不动。他在，士气就在。

“皇上！”梁冬至蹲在他旁边，用身子挡着他，“您下去吧！”

裴玄策摇摇头。“朕不下去。”

一块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划过裴玄策的手臂。血渗出来，滴在城墙上。他没动。

“皇上！”梁冬至要哭了。

裴玄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鞑子，忽然开口。“梁冬至，你怕不怕？”

梁冬至愣了一下。“怕。”

裴玄策笑了。“朕也怕。可朕不能退。朕退了，这座城就没了。城没了，京城就没了。京城没了，天下就乱了。”

梁冬至咬着嘴唇。“那我不怕了。”

裴玄策看着他。“为什么？”

梁冬至说。“因为皇上在。皇上在，我就不怕。”

天快亮的时候，鞑子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再也攻不动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自己的，鞑子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小山。血把护城河染红了，红得像一条绸带。

裴玄策站在城楼上，望着退去的鞑子，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皇上。”赵将军走上来，腿瘸了，拄着一把断刀，“鞑子退了。”

裴玄策点点头。“朕看见了。”

赵将军跪下来。“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

裴玄策看着他。“说。”

赵将军抬起头，满脸是泪。“皇上，臣想给那些战死的兄弟立个碑。写上他们的名字，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裴玄策扶他起来。“好。立碑。朕亲自写碑文。”

那天上午，裴玄策没有休息。他坐在城楼上的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想了很久，落笔。

“建元二年秋，鞑子十万入寇。边关将士三万余，守城七昼夜，杀敌万余，自损四千。城在，人在。人死，城在。碑立于此，魂归于此。后世子孙，勿忘此战。”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墨迹未干，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字。他把纸递给赵将军。“刻在碑上。”

赵将军接过去，看了又看，泪水滴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臣替那些战死的兄弟，谢谢皇上。”

裴玄策扶他起来。“别谢朕。是朕谢他们。他们用命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朕，守住了天下。”

那天晚上，裴玄策坐在城墙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草原上，银白银白的。梁冬至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包槐花，没写字。

“皇上，鞑子还会来吗？”

裴玄策望着远方。“会。明年开春，雪化了，草绿了，他们还会来。”

梁冬至低下头，看着那包槐花。“那咱们还打。”

裴玄策笑了。“打。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梁冬至把槐花塞进怀里，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守。写完了，抬起头。“皇上，我爹说过，守住了，才能活。活住了，才能打。”

裴玄策靠在城垛上，望着月亮。“你爹说得对。”

梁冬至咧嘴笑了。“那我继续写。”

他低下头，继续写。裴玄策闭上眼睛，耳边是树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远处，草原上的风在吹，呜咽着，像在哭，又像在笑。他想起那些战死的人，那些守城的人，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都守住了。他也守住了。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