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实学?”
朱由检停下手中的笔,吹掉纸上的炭粉,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傲慢,反而透着一种让徐尔斗看不懂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你觉得自己懂几何?”朱由检指了指桌上的图。
徐尔斗挺直了腰杆,那是徐家人的傲骨:“草民虽愚钝,但自幼随先祖研习西学。点、线、面、体,虽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
“好。”
朱由检把那张纸推过去,“那你告诉朕,如果一门火炮,仰角四十五度,初速……也就是炮弹出口的速度是每秒三百米,忽略风阻,它能打多远?”
徐尔斗愣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条完美的抛物线,脑子里全是三角形、圆形和切线,却从未想过这些线条能跟杀人的火炮扯上关系。
“这……草民……书中未曾记载。”徐尔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书中当然没有。”
朱由检绕过桌案,走到徐尔斗面前,这让他那种压迫感更加真实。
“因为你们读的几何,是死的。在纸上画个圆,那是画饼。朕要的几何,是活的,是要能把铁球砸到建奴脑门上的。”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几何原本》,随手翻了几页,书页发出脆响。
“你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知道大明缺什么。缺的不是八股文章,不是诗词歌赋,是数,是理,是格物致知。”
“可惜,朝廷这帮蠢货只把他当个种红薯的老农。”
朱由检把书合上,啪的一声扔回箱子里。
“徐尔斗,朕给你个官做。”
徐尔斗下意识地要跪谢皇恩,却被朱由检一把托住。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上有常年握笔和最近接触火药留下的茧子。
“别急着谢。这官不好做。”
朱由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朕要成立一个‘皇家格物院’。不归礼部管,不归工部管,直接归朕管。”
“朕给你找十个传教士,五十个算学好的工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由检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
“算表。”
“算……表?”徐尔斗一头雾水。
“炮兵射击表。”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朕的新炮就要造出来了。每一门炮,配什么样的火药,装多少药量,仰角多少度,炮弹飞多远,落在哪里。”
“朕不要大概,不要‘或许’,不要‘差不多’。”
“朕要你把这些数据,用几何,用代数,给朕算得清清楚楚,印成册子。以后朕的炮兵,不需要是神射手,只要识字,会查表,就能在五里外把炮弹送进敌人的饭锅里。”
徐尔斗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原本以为今天是来献书求个虚衔,回去光宗耀祖。可现在,皇帝陛下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不是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而是一个用数字构建的、冰冷而精准的杀戮世界。
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和……兴奋。
那是理性的光辉。
“臣……领旨!”徐尔斗长揖到地,“臣必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死就不必了,把脑子留着。”
朱由检摆摆手,“去吧。明日去西山报道,找宋应星。告诉他,朕让你去的,让他给你腾个最好的院子。”
看着徐尔斗抱着箱子退下的背影,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理论有了,徐尔斗加上那几个精通数学的传教士,足以把弹道学搞出个雏形。
但硬件……
那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
次日清晨,北京西山。
这里原本是皇家的猎场,如今已经被黑色的煤灰覆盖。运煤的独轮车在蜿蜒的山道上排成了长龙,车轴的吱呀声和矿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比京城的早市还要热闹。
但这热闹背后,藏着巨大的隐患。
“皇上,不能再往下挖了。”
工部侍郎王徵满脸愁容,指着前方那个巨大的矿坑。他的官袍上全是黑点子,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完全没个当官的样子。
“这井刚打到三十丈,水就渗出来了。昨儿个淹了两个巷道,要不是撤得快,得埋进去几十号人。”
王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图纸摊开在临时搭建的工棚桌子上,“现在全靠人力往外背水,或者用牛拉绞盘提水桶。但这效率太低了,挖出来的煤还不够烧饭的。”
朱由检站在矿坑边缘,往下看去。
黑洞洞的井口像是一张巨兽的嘴,里面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
在这个时代,浅层煤矿挖得差不多了。想要更多的煤来炼钢,来烧水泥,就必须往深处走。而深处,意味着地下水。
这是工业革命前夜最大的拦路虎。
西方是被这个问题逼出了蒸汽机,大明也不例外。
“用牛拉不行。”
朱由检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牛要吃草,要休息,还会生病。这矿井是无底洞,多少牛填进去都听不见响。”
“那……皇上的意思是?”
“带你去看个新玩意儿。”
朱由检转身朝不远处的一个封闭院落走去。那里有几名锦衣卫把守,院墙上甚至还拉了铁丝网——那是刚试制出来的低碳钢丝,虽然不怎么防锈,但挂住人的衣服足够了。
院子里,耸立着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砖砌锅炉,旁边架着一根巨大的木制横梁,像个跷跷板一样架在支架上。横梁的一头连着一根粗大的铁链,垂入地下的井口;另一头连着一个巨大的铜制圆筒——那是气缸。
这东西丑陋,笨重,甚至有些狰狞。
这就是纽科门式蒸汽机。
准确地说,是朱由检结合了瓦特改良思路的“魔改版”。他没搞那种复杂的曲柄连杆机构,因为目前的加工精度做不出来。他只要这东西能动,能提水就行。
“宋应星,点火。”朱由检下令。
早已守候在锅炉旁的几个赤膊壮汉立刻铲起一锹锹精煤,送进炉膛。
风箱拉动,火苗窜起。
一刻钟后。
那个巨大的铜圆筒开始发出“嘶嘶”的声音,白色的蒸汽从接缝处滋滋地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热和油脂的味道。
“这……这是何物?”王徵瞪大了眼睛,他精通机械,做过“自行木牛流马”,但这靠烧水就能动的东西,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它叫‘大力水手’。”朱由检随口起了个名字,“或者叫它,吞煤兽。”
“开阀!”
随着宋应星一声大吼,一名工匠用力扳动了一个铜制阀门。
蒸汽冲入气缸,推动活塞向上。巨大的横梁缓缓抬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接着,另一个阀门打开,冷水喷入气缸。蒸汽瞬间冷凝,气缸内形成真空。
大气压——这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按在活塞上。
“轰!”
横梁猛地落下,那股力量之大,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而在另一头,那根垂入井下的铁链被猛地提起,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一股浑浊的地下水被抽了上来,顺着导流槽喷涌而出,像是一条白练。
一下。
两下。
虽然动作缓慢,每分钟只能动个十来下,但这股力量却绵延不绝,不知疲倦。
王徵看得呆住了。
他快步走到那喷涌的水流前,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冷的地下水,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吞云吐雾的机器。
“奇迹……这是奇迹啊!”
王徵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皇上!这东西……这东西力大无穷!有此物在,别说三十丈,就是一百丈的煤,咱们也能掏出来!”
“别高兴得太早。”
朱由检没那么激动。他看着那个还在漏气的气缸,眉头微皱。
这密封太差了。用的还是浸了牛油的麻绳和皮革,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就开始滋滋漏气了。效率低得感人,烧一百斤煤,估计只能干十斤煤的活。
但好在,这就在煤矿边上。
最不缺的就是煤。
“这台机器,还有很多毛病。”朱由检指着那个活塞,“气缸不够圆,活塞环密封不好。王爱卿,这以后就是你的活儿了。”
“把这东西给朕琢磨透了。”
“现在是抽水。以后,朕要让它拉着几万斤的煤,在铁轨上跑。”
“铁……轨?”王徵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以后你会知道的。”
朱由检拍了拍那个发烫的锅炉壁,感受着里面蕴含的狂暴能量。
这就是工业的心脏。虽然现在它还有心律不齐的毛病,但只要它开始跳动,大明的血脉就不再是那几条淤塞的运河,而是滚烫的蒸汽。
“宋应星。”
“臣在。”
“这机器造价多少?”
宋应星翻了翻账本,脸色有些难看:“回皇上,光是这铜气缸和铸铁件,再加上这特制的锅炉,一台……得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
够养活一个千人队半年的军饷。
而要想把西山的煤矿全部武装起来,至少需要五十台。
那就是十五万两。
这还只是挖煤。炼钢的高炉要扩建,喜峰口前线的弹药要补充,郑芝龙那边的船队要造新船……
朱由检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刚抄了范家得来的那点银子,看着多,其实扔进这个工业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钱。
还是缺钱。
“皇上,户部尚书毕自严昨儿个又递了折子,说国库快见底了。”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江南那边的丝绸税,今年只收上来两成。说是……说是遭了水灾,桑树都淹死了。”
“淹死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转身离开这嘈杂的工棚,走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中。
“苏杭又不是没下过雨,哪年不淹死几棵树?偏偏朕要收税的时候,全淹死了?”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比那深井里的水还要冷。
“他们这是在给朕上眼药呢。”
“觉得朕在北边打得热闹,顾不上南边。觉得法不责众,朕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根卷烟——这是用烟叶卷在纸里弄出来的简易版,没有过滤嘴,劲儿大。
宋应星连忙掏出火折子给他点上。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王徵,宋应星。”
“臣在。”
“这里的机器,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朕转起来。煤是粮,钢是骨,断不得。”
“至于钱……”
朱由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朕去给你们找。”
“王承恩,备车。”
“去哪?”
“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朱由检吐出最后一口烟雾,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既然江南的桑树都淹死了,那朕就去查查,那帮盐商的银窖是不是也进水了。”
“田尔耕那个老东西要是还没死,就把他叫来。朕记得他手里还有一份《东林点将录》?”
“以前那是一张废纸。”
“现在,那是一张藏宝图。”
……
与此同时,北京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徽派宅院。
这里并没有挂什么显赫的牌匾,但这宅子的主人,却是扬州盐商总会驻京的“大管家”,名叫汪以此。
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几个身穿丝绸长衫的中年人正围坐在紫檀木桌旁,手里捧着极其讲究的明前龙井。
若是朱由检在这里,定能认出,这几位都是江南丝绸、茶叶行当里的巨头。
“汪兄,那《大明日报》最近的风头可是太劲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子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几分忧色,“那多铎被关在笼子里展览,这事儿虽然解气,但也透着股子……邪性。这万岁爷,行事越来越不像个守成之君,倒像个……”
“像个亡命徒。”
汪以此淡淡地接了一句。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范家那是自找的,通敌卖国,抄了也就抄了。但咱们可是正经生意人,给朝廷纳税,给士林捐学堂。”
“可这位万岁爷,胃口太大。”
汪以此指了指北边,“听说西山那边,日夜不停地在造什么铁怪物。那都是银子堆出来的。钱从哪来?还不是盯着咱们这些苦哈哈的生意人。”
“苦哈哈?”胖子苦笑,“汪兄若是苦,那天底下就没甜人了。”
“别贫嘴。”汪以此脸色一正,“苏州那边传信来了。那个新派去的税监,不懂规矩,张口就要加三成的商税。底下的织户已经开始闹了。”
“闹得好。”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书生模样的人突然开口。他是复社的骨干,也是这帮商人的笔杆子。
“咱们不造反,那是掉脑袋的事。咱们就讲‘理’。”
“什么理?与民争利,便是昏君。横征暴敛,便是桀纣。”
书生冷哼一声,“我已经联络了国子监的一帮监生,还有都察院的几个御史。过几天,弹劾的折子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题目我都想好了——《请罢西山奇技淫巧,复江南之民生》。”
“我就不信,他朱由检能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杀了?”
汪以此听着这话,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理是这个理。但我总觉得心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你们没去正阳门看那个笼子。”
“我看过。”
汪以此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多铎的眼神,不是被兵打败的。是被吓破了胆。”
“咱们这位皇上,手里握着的,恐怕不只是刀把子。”
“那是什么?”胖子问。
汪以此没回答。
此时此刻,西山那边隐隐传来的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是蒸汽机撞击底座的声音。
声音顺着大地传导过来,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听到了吗?”
汪以此脸色苍白。
“那是磨牙的声音。”
“那头吞金兽,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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