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热水倒进木桶里,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瞬间被冷得刺骨的空气吞噬了一半。朱由检赤着上身坐在桶边,王承恩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皇帝背上的污渍。那是他在王恭厂待了一整天留下的痕迹——黑色的煤灰、黄色的硫磺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早已沁进了皮肤的纹理里。
毛巾浸入水中,清澈的热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万岁爷,这也太脏了。”王承恩心疼得直咧嘴,“那些个工匠粗手笨脚的,哪能让您跟他们挤在一块儿吃冷馒头。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
“闭嘴。”
朱由检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酸痛的肩膀,“朕觉得这味道挺好。比这一屋子的檀香好闻。这是大明活过来的味道。”
他站起身,水珠顺着精壮的肌肉线条滑落。这具身体虽然还年轻,但长期的高压和焦虑让他显得有些消瘦。不过,最近几日的奔波,似乎唤醒了这具躯壳里的某种野性。
换上一身干爽的常服,朱由检没有休息,径直走到了暖阁。
那里,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已经跪候多时了。
首辅韩爌,次辅李标,还有几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言官。他们低着头,看着地面,谁也不敢先出声。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只有角落里的炭盆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昨晚魏忠贤搞出的动静太大了。半个北京城都被吵醒,那一车车运进宫的银子,那一颗颗落地的人头,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大员的脸上。
“都哑巴了?”
朱由检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去浮沫,“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怎么今天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韩爌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这位老臣的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皇上……”韩爌的声音沙哑,“臣……有本奏。”
“说。”
“昨夜……厂卫横行,京师震动。”韩爌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虽说那八家商贾确有不法之事,但……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抄家灭族,且由……由魏忠贤那等阉人主持。此例一开,国法荡然无存啊!如今京中人心惶惶,百官自危,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不谈那八家的罪过,只谈程序正义。这是文官集团最擅长的套路。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从案头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昨晚从范家地窖里挖出来的,上面沾着血,还有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啪。”
账册被扔到了韩爌的面前,滑出去老远,一直撞到李标的膝盖才停下。
“看看。”朱由检冷冷地说道。
韩爌犹豫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翻开了第一页。
仅仅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是崇祯元年二月的一笔账。五千斤生铁,两千石细粮,经由张家口出关,买家赫然写着满文。虽然韩爌不懂满文,但那个鲜红的印章他认识——那是后金汗国的官印。
再往后翻。
每一次满洲铁骑入关劫掠的时间点,这账本上都有大笔的进账。甚至连明军的换防时间、将领名单,都被标上了价码。
“念。”朱由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韩爌的手在抖,抖得连账本都拿不住了。
“念!”
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崇祯元年三月……”韩爌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鸡,“售予建州……红衣大炮图纸残卷……白银五万两……”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标跪在一旁,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国法?”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韩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首辅。
“当你们在朝堂上为了一个礼仪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在卖大炮的图纸。”
“当朕的士兵在辽东因为没有箭头而被砍下脑袋的时候,他们在给皇太极送生铁。”
“韩爌,你告诉朕。”朱由检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韩爌的脸上,眼神凶狠如狼,“对于这种卖国贼,你跟朕讲三法司?讲程序?讲国法?”
“这……”韩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在铁一般的叛国证据面前,所有的政治辞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臣……死罪。”韩爌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
“你确实该死。不仅是你,这满朝文武都该死。”
朱由检直起腰,厌恶地踢开了那本账册。
“不过朕现在不杀你们。不是因为朕仁慈,是因为朕还需要有人干活。”
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惊肉跳。
“昨晚抄没的现银,一共两千三百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韩爌和李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明几年的赋税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这笔钱,朕不打算入内库。”
朱由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巨大的地图,摊开在案桌上。
“传工部侍郎徐光启。”
片刻后,徐光启匆匆赶来。这位大明著名的科学家、农学家,此刻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朱由检一把拉到了地图前。
“徐爱卿,免礼。”
朱由检手指顺着北京城向东划动,一直划到那个在地图上显得格外险要的关隘——山海关。
“朕要修一条路。”
“路?”徐光启一愣,“皇上,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稍微填补一下尚可通行……”
“不。”
朱由检摇摇头,“朕要修的,不是黄土垫道的官道。朕要用‘水泥’。”
“从朝阳门开始,一直铺到山海关城楼之下。全长六百里。”
“路面宽三丈,厚一尺。不论是下雨还是下雪,都要能跑四轮马车。朕要让红夷大炮能在三天之内,从京城拉到关外。”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懂行的人,自然知道这工程量有多大。
“皇上,这……这靡费巨大啊!光是人力,恐怕就要征发十万民夫。如今北方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强行征役,怕是会激起民变……”
“谁说要强征?”
朱由检指了指那本带血的账册,“两千三百万两银子,就在那儿放着。”
“朕不征徭役。朕雇人。”
“徐爱卿,你听好了。这就是朕给工部的死命令。”
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昭告天下,朝廷修路,招募流民。管饭,有肉,每天还给工钱。只要肯干活,全家都能活命。把那些快要饿死、准备造反的流民,全都给朕吸纳进来。”
“第二,那八大皇商在京西的煤矿、石灰窑,全部收归国有。日夜开工烧制水泥。宋应星那边有方子,你去找他对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检盯着徐光启的眼睛,“这条路,是给大炮修的,也是给粮食修的。路修到哪,朕的控制力就到哪。”
“韩爌。”
“臣在。”韩爌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内阁拟旨。修路所需钱粮,直接从昨晚的抄家款里拨。不必经过户部那帮老爷的手,魏忠贤的东厂负责监管。谁敢在这个工程里伸爪子,哪怕只贪了一升米,剥皮实草,挂在路边的树上当路灯。”
“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由检觉得胸口那股郁气稍微散了一些。
以工代赈。这是他在后世学到的最基本的经济手段。大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最缺的就是把人和资源组织起来的手段。
以前没钱,这个链条转不动。现在有了这笔横财,这台生锈的国家机器终于可以被强行启动了。
“都退下吧。徐光启留下。”
众臣如蒙大赦,慌不迭地退了出去。只有徐光启一脸凝重地站在原地。
“徐爱卿,你觉得这路,能修成吗?”朱由检问。
“回皇上。”徐光启沉思片刻,“若银钱真的管够,且不被层层盘剥,技术上不难。那水泥老臣见过,确实是铺路的神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路的尽头是山海关。”徐光启叹了口气,“路修好了,若是守关的人不行,那便是给建奴修了一条直通京城的快道。”
朱由检笑了。
不愧是徐光启,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核心。
物流是双向的。你能运大炮过去,敌人也能骑兵冲过来。关键在于,谁掌握着那个阀门。
“袁崇焕。”
朱由检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此时的袁崇焕,正坐镇宁远,手握关宁铁骑,号称“五年平辽”。
历史上的崇祯信了他,把国库掏空了给他,结果呢?五年复五年,最后还是让他给忽悠瘸了。
“徐爱卿,你精通算学,也懂火器。”
朱由检走到书桌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
“朕打算给袁督师送点东西去。”
“送什么?”
“送粮,送枪,送炮。”
朱由检笔走龙蛇,“但朕不送银子了。以前朝廷每年给他五百万两,哪怕是京官发不出俸禄也要紧着辽东。结果养出了一群只认银子不认君父的骄兵悍将。”
“从今天起,辽东所需的一切物资,由京城统一调拨。”
“朕会派一个由兵部、工部、锦衣卫组成的‘军需核算司’去宁远。”
“每一颗子弹,每一斤大米,都要有账可查。他袁崇焕想要物资?可以。拿人头来换。拿实实在在的战功来换。”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由检将毛笔扔进笔洗里,墨汁溅起。
“徐爱卿,工部要立刻赶制那种四轮大马车。用最好的硬木,车轴要用百炼钢。这路一旦开修,物流就是大明的命脉。”
“老臣领旨!”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作为务实派,他太喜欢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了。
徐光启退下后,大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外面的风停了。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远处,煤山(景山)那棵老歪脖子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前世读史书,每每读到崇祯死社稷,都觉得那是无解的死局。
没钱,没兵,没粮,内有流寇,外有建奴,朝堂上一群猪队友。
但现在,局破了。
这八大奸商的家产,就是大明的第一桶金。这桶金,被他毫不犹豫地砸进了基建和军工这两个无底洞里。
只要水泥路通了,只要王恭厂的黑烟不断,只要孙传庭的新军练成。
那这大明的江山,就是铁打的。
“王承恩。”
“奴婢在。”
“去,给朕弄碗面来。多放点辣子。”
朱由检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吃饱了,还得去看看咱们那位‘九千岁’审得怎么样了。那八家虽然抄了,但朝廷里给他们撑腰的保护伞,还没拔干净呢。”
“朕这把刀,还没饮够血。”
冬日的阳光洒在朱由检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残酷而自信的弧度。此时的北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在遥远的辽东,寒风呼啸的宁远城头,袁崇焕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氅,望着南方,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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