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县衙后堂还亮着灯。赵衡趴在案前,手里捏着根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旁边堆着几块灰白的土块,散发着呛人的气息。
“咳咳……”他被土灰呛得直皱眉,把画满符号的纸推到一边,抓起块土块在手里捻了捻。土块磨成细粉,混着些沙粒,落在纸上像撒了把盐。
“大人,您又在捣鼓这灰疙瘩了?”王二柱端着碗热茶进来,粗瓷碗沿还缺了个小口,“后半夜凉,喝点茶暖暖。前儿个新炒的云雾茶,您尝尝?”
赵衡接过茶碗,却没喝,反而把土粉往碗里倒了点,又兑了些水,用筷子搅成糊状:“柱子,你看这玩意儿,要是能凝结得跟石头一样硬,修渠铺路是不是省老鼻子事了?”
碗里的灰浆泛着气泡,王二柱瞅着直摇头:“这破泥巴能有啥用?前儿个老刘用这土块垒猪圈,没两天就被雨水冲塌了,还压死了两头小猪仔。”
“那是方法不对。”赵衡用筷子挑起灰浆,看着它缓缓滴落,“这里面得掺沙子,还得烧透了才行。我试过用松木火烤,不行,温度不够,得用焦炭。”
“焦炭?”王二柱挠挠头,“那不是铁匠铺才用的东西?贵着呢。”
“所以得自己烧。”赵衡放下筷子,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坳,“后山有的是硬木,咱们挖个土窑,把木头闷着烧,就能出焦炭。等做出这‘水泥’,往后修渠不用夯土,铺路不用碎石,直接浇上这玩意儿,太阳一晒就硬邦邦的,比青石还结实。”
正说着,前院传来刘正的粗嗓门:“大人,府城来的商队到了!就在衙门口等着呢,说是要签那什么……‘约’?”
赵衡眼睛一亮,把桌上的图纸和土块往书箧里一塞,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走,看看咱们的财神爷去。”
县衙门口停着三辆马车,车辕上挂着不同的商号灯笼,“福顺昌”“恒通记”“聚鑫号”,都是府城数一数二的杂货铺。为首的几个掌柜穿着绸缎马褂,正围着刘正打转,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提着礼盒。
“赵大人可算出来了!”福顺昌的王掌柜眼尖,先迎了上来,作揖时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前儿个喝了您送的云雾茶,我家公子直接把府城茶馆的茶全扔了,非说这才是真仙品。这不,特意让小的来多订些货。”
恒通记的李掌柜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把茶叶送了两包给知府大人的幕僚,人家回话问这茶是哪来的,小的只敢说是乡下收的野茶,没敢多嘴。”
赵衡心里熨帖,这李掌柜倒是会办事。他抬手请众人进前堂,王二柱早搬来了长凳,张敬之端上刚沏的云雾茶,兰花香一飘,几个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诸位掌柜厚爱,云溪这点薄产,实在担不起。”赵衡端起茶碗,先抿了一口,“今儿请诸位来,是想说说这茶叶的章程。”
他示意张敬之拿出几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张敬之清了清嗓子,念道:“第一条,各商号向云溪县订购云雾茶,需预付三成定金,交货时结清余款;第二条,茶叶定价由县衙统一核定,不得私自抬价或压价;第三条……”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凡订购茶叶的商号,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茶叶产自云溪县,不得打探产地、制法,不得私自来云溪收购。若有违反,即刻取消供货资格,定金不退。”
话音刚落,聚鑫号的周掌柜就皱起了眉:“赵大人,这规矩是不是太严了?做生意讲究个明明白白,哪有连产地都不让说的道理?”
“周掌柜是个爽快人,那我也说句实在话。”赵衡放下茶碗,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云溪是个穷地方,经不起折腾。这茶要是被太多人知道出处,保不齐就有人来抢、来占,到时候别说供货,怕是连茶树都要被人刨了。”
王掌柜眼珠一转,笑道:“大人是怕官面上的人来捣乱?这好办,我跟知府大人的小舅子有些交情,保准没人敢动您的生意。”
“王掌柜的好意心领了。”赵衡笑了笑,“但云溪只想安安分分做点小买卖,不想攀附权贵。诸位要是信得过我赵衡,就在这契书上画押;要是觉得不合算,现在走也不迟,我让人备些茶样,算是赔罪。”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犹豫。云雾茶的好,他们是尝过的,光是府城的达官贵人,就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这规矩确实苛刻,万一不小心犯了忌讳,定金就打了水漂。
李掌柜先拿起笔:“我恒通记信得过赵大人。这茶我订二百斤,按大人的规矩来。”他在契书上按了个鲜红的指印,又补充道,“往后我派伙计来取货,就在两县交界的落马坡交易,绝不踏入云溪半步。”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王掌柜和周掌柜也不再犹豫,纷纷提笔画押。王掌柜订了三百斤,周掌柜胆子大,直接订了五百斤,还多加了两成定金,只求能优先拿货。
“痛快!”赵衡让张敬之收起契书,“三天后,落马坡交货。另外,我给诸位透个底,这云雾茶往后每月只产一千斤,三家分着卖,保证物以稀为贵。”
这话一出,几个掌柜更高兴了,连声道谢,又留下些绸缎、铁器当礼物,喜滋滋地走了。
等人走干净,刘正才摸着腰间的铁刀,哼了一声:“这些家伙看着笑眯眯的,眼里全是银子。真能守住规矩?我瞧悬。”
“守不守得住,得看咱们的手段。”赵衡让王二柱去库房取了两锭银子,“柱子,你挑十个精干的后生,换上便服,跟着他们的商队。别露面,就远远盯着,看他们跟谁来往,说些什么,回来一一报给我。”
王二柱掂着银子,咧嘴笑:“放心吧大人,保证盯得比狗还紧!”
张敬之却忧心忡忡:“可这样一来,府城那边怕是更要起疑了。一个偏远小县,哪来这么好的茶叶?还藏着掖着的。”
“疑就疑呗。”赵衡走到门口,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只要他们抓不到把柄,就不敢轻举妄动。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攒家底。”
他转身对张敬之道:“老张,用商号给的定金,去买些石灰石和黏土,越多越好。再让木匠铺做些木模子,要方的、长的、圆的,各种尺寸都来一套。”
“买这些干啥?”张敬之记着账,笔尖顿了顿,“石灰石可不是便宜东西,府城那边要二十文一石。”
“做我昨晚跟你说的‘水泥’。”赵衡压低声音,“有了这东西,咱们修渠能省一半力气,铺路能少死几个劳力。等商队的事稳住了,我就带着人去后山烧焦炭。”
接下来的几天,云溪县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转得飞快。王二柱带着人在落马坡交货,回来时带回了几车糙米和铁器,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刘正则领着衙役,在各村巡逻,防止有人泄露茶叶的事,有个嘴碎的婆娘跟外乡货郎多说了两句,被他抓去县衙训了一顿,罚了两斤茶叶,吓得再没人敢多嘴。
赵衡则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土窑。他让人挖了个丈许深的土坑,底部铺着柴草,上面码着硬木,再用泥巴封严实,只留个小口通风。点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扒开泥巴,里面的木头变成了乌黑发亮的焦炭,敲起来当当响。
“成了!”赵衡拿起块焦炭,在石头上一划,火星四溅,“这玩意儿火力足,烧石灰石正好!”
他又让人把石灰石和黏土砸碎,按比例混合,加水和成泥,做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泥块,摆在太阳底下晒。等泥块干透了,就扔进焦炭窑里烧,烧得通体发白,再取出来碾碎,就成了水泥的半成品。
“大人,这灰扑扑的东西,真能当石头用?”李老实背着柴火路过,看着赵衡把灰粉往水里倒,忍不住问。他现在是修渠队的领头,每天带着村民加固渠坝,对“硬东西”最上心。
“你看着。”赵衡把灰粉、沙子、水按比例搅匀,倒进一个木模子里,做成块砖头大小的方块,“过三天你来瞧,保准比你家的石碾子还硬。”
李老实将信将疑地走了。三天后,他果然来了,还带着几个村民。赵衡把木模子拆开,里面的方块已经凝固,用锤子敲上去,只留下个白印子,扔在地上也摔不碎。
“乖乖!这是啥神仙玩意儿!”一个村民惊得合不拢嘴,“用这东西垒墙,怕是能挡住山洪!”
“不止呢。”赵衡捡起水泥块,扔进渠水里,“泡在水里也不怕,越泡越硬。”
李老实盯着水泥块,突然一拍大腿:“大人!咱们修渠的渠坝,要是用这东西抹一层,还怕被雨水冲垮?”
“算你聪明。”赵衡笑着点头,“等这批水泥做出来,先把主渠的坝抹一遍,再修两座水闸,旱了能蓄水,涝了能排水,保证田里的收成错不了。”
村民们听得心花怒放,回去就把这事传开了。都说县太爷有本事,能把泥巴变成石头,比戏文里的神仙还厉害。
可没过几天,王二柱就带来了坏消息。他带着人跟踪聚鑫号的商队,发现周掌柜偷偷把茶叶卖给了府城的守备大人,还说了茶叶产自云溪县。
“这狗东西!”刘正一听就火了,拔刀就要去府城找周掌柜算账,“敢坏咱们的规矩,我劈了他!”
“坐下!”赵衡喝住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现在去找他,不等于承认咱们怕了?正好给了守备大人插手的由头。”
张敬之也急了:“那怎么办?契书上写得明白,违约就取消资格,可周掌柜跟守备大人搭上了线,怕是不好对付。”
赵衡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半晌,突然抬头道:“柱子,你再去落马坡,告诉周掌柜,这个月的五百斤茶叶给他,但下个月起,断货。”
“就这么算了?”王二柱不解,“他都把咱们卖了!”
“不算。”赵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不是想攀附权贵吗?咱们就让他攀。老张,你让人去府城散布消息,就说聚鑫号的云雾茶是假货,真茶只有恒通记和福顺昌有。”
张敬之眼睛一亮:“大人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不止。”赵衡看着窗外,“守备大人要是知道云溪有好茶,肯定会派人来。老刘,你带着人在山口设卡,就说县里闹瘟疫,外人一律不准进。真要是硬闯……”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刘正眼睛瞪得像铜铃,攥紧了刀柄:“大人放心,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果然,没过两天,府城就传来消息,聚鑫号的茶叶被人说是假货,生意一落千丈。周掌柜急得跳脚,去找守备大人帮忙,却被挡在了门外——人家根本不信他这“假货商”。
而守备大人派来的人,也被刘正带着衙役拦在了山口。那些人仗着有官身,想硬闯,被刘正一顿拳打脚踢,扔回了府城,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又过了半个月,周掌柜灰溜溜地来到云溪,跪在县衙门口,手里捧着双倍的定金,哭着求赵衡再给些茶叶。
赵衡没见他,只让王二柱把契书扔了出去:“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别想圆。滚吧,再敢踏近云溪一步,打断你的腿。”
周掌柜看着契书上的指印,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事很快传到了王掌柜和李掌柜耳朵里,两人吓得赶紧派人送来厚礼,赌咒发誓绝不敢违约,连跟伙计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走漏了风声。
解决了商队的事,赵衡又埋头研究水泥。他带着人反复试验,调整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终于做出了硬度足够的水泥。第一批水泥没用在修渠上,而是悄悄运到了县衙后院,给那漏风的屋顶抹了一层,又把前堂的破门槛换成了水泥浇筑的,又平又硬,再也不用担心绊倒人。
“大人,这水泥真不赖。”王二柱用脚踢了踢新门槛,“比石头还结实,就是看着太白,有点晃眼。”
“等往后做熟练了,掺点炭黑,就能做成黑的。”赵衡望着远处的云溪山,那里的茶树又抽出了新芽,渠里的水哗啦啦地流着,田里已经有人开始翻地,准备种新庄稼。
张敬之拿着新算的账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大人,这个月卖茶赚了三十八两,扣除买材料和工钱,还剩二十一两。库房里的糙米够吃三个月了,铁器也攒了不少。”
赵衡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突然问道:“李家庄的番薯种下去了吗?”
“种下去了。”张敬之点头,“李老汉说那玩意儿长得怪,藤蔓爬得满地都是,不知道能不能结薯。”
“能结。”赵衡笑了,“到了秋天,保准让你们吓一跳。”
夕阳把县衙的影子拉得很长,水泥抹过的屋顶反射着金光。赵衡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很踏实。他知道,云溪就像这水泥,一开始是松散的灰粉,可只要加对了料,用对了法子,就能变得坚硬无比,经得起任何风雨。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闷头做事,把这“料”加足,把这“法子”用好,让这片贫瘠的土地,真正变成能护住众人的铜墙铁壁。
“苟住,就能赢。”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拿起工具,继续去和那些灰白的粉末较劲。夜色渐浓,县衙后院的灯,亮到了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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