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个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如同一颗钉子,牢牢地楔进了那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
两天后,夜幕再次降临。
林峰没有再做任何伪装,他穿着自己那身半旧不新的工装,手里却提着一瓶沉甸甸的二锅头,另一只手用油纸包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
鸡皮烤得焦黄油亮,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料的咸香,在清冷的空气里霸道地钻进人的鼻孔。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了那条蜷缩着看门人老葛的阴暗小巷。
老葛还是老样子,佝偻着身子缩在一张破躺椅里,身上盖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像一截被岁月遗忘的枯木。
巷口的风一卷,烧鸡的香气便先一步飘了过去。
老葛的鼻子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两下,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林峰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酒和烧鸡轻轻放在了他身旁一个勉强算得上平整的木箱上。
“刺啦——”
他撕开油纸,露出里面泛着油光的烧鸡。
又“啵”的一声,拧开了二锅头的瓶盖,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葛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那瓶绿色的玻璃瓶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他依旧一言不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林峰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极有耐心。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里的冷风仿佛都带上了酒香和肉香的诱惑。
终于,老葛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济世堂’的老铺面,早两年就被街道收去改成裁缝社了。”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瓶二锅头,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缓过劲后,他才撕下一条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道:“但老娄家当年在铺子后头,自己挖了个地窖,藏药材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入口就在原来放戥秤的那面墙后面,有暗门。”
林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将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从老葛那儿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推着车,绕到了南城的另一头,街道废品站。
昏黄的灯泡下,赵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盘花生米小口地抿着酒。
看到林峰进来,他有些意外,随即热情地招了招手。
“小林,这么晚了过来,有事?”赵老头擦了擦嘴。
林峰将几张工业券不着痕迹地塞到桌上的报纸下,压低了声音:“赵叔,跟您打听个人,打听个事儿。”
“说。”赵老头瞥了一眼报纸,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挪了过去,盖住了票券的一角。
“济世堂,娄家,您知道多少?”
赵老头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比林峰还低:“小林啊,你怎么问起这家了?那家水浑,深得很。”
见林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赵老头叹了口气,凑近了些:“我也就是道听途说啊。老娄家那个弟弟,叫娄振山的,你听说过没?前些年虽然被摘了牌子,不让行医了,可我听说,他暗地里还给人瞧病,专看那些大医院看不好的‘怪病’。”
娄振山。
这个名字从赵老头嘴里说出来,与林峰心中的推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好像就躲在老铺面附近,神出鬼没的,”赵老头继续说,“但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反正啊,那一片的人都敬而远之,邪性。”
当天深夜,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过墙头,落在了裁缝社的后院里。
林峰换上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贴着墙根,灵巧地避开了堆放的杂物,来到一扇后窗下。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用一根铁丝从里面别着。
这种锁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探入缝隙,不过几秒钟,“咔哒”一声轻响,窗户被他从外面拨开了。
他翻身进入,屋里一片漆黑,空气中飘浮着布料的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借着窗外透进的、被云层过滤后显得格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屋里一排排盖着防尘布的缝纫机,像一排排沉默的钢铁怪兽。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就是老葛提到的,当年药铺里放戥秤的那面墙。
他很快找到了那面墙。
墙上贴着几张“增产节约,备战备荒”的宣传画,画纸已经微微泛黄卷边,看起来与旁边的墙壁毫无二致。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缓缓划过,感受着墙灰下每一丝细微的凹凸。
[启动墙体结构推演]
[信息录入:老葛口述“暗门”,墙体材质为“青砖混合泥灰”,年代“超过二十年”……]
[模拟机关类型:榫卯结构、配重结构、杠杆结构……]
[推演开始……]
几乎是瞬间,他脑中的模拟器便结合所有信息,对墙体进行了亿万次的虚拟透视与拆解,最终,三处能量反应最微弱、最可能是空心或活动结构的区域被高亮标注出来。
林峰的指尖依次拂过这三处位置。
第一处,坚实冰冷。
第二处,同样纹丝不动。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第三处,一个离地约一米高,正好被宣传画上一个硕大的五角星遮住的地方时,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感。
就是这里。
他收回手指,并起食指和中指,用指关节对准那个点,沉稳而有力地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那块砖头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了进去。
紧接着,旁边另一块砖的边缘,无声地向外弹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月光下,豁口深处,一个生了锈的金属拉环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微光。
林峰深吸一口气,将手指伸进去,勾住冰冷的拉环,用力向外一拉。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摩擦声过后,他面前的墙面,从中间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和淡淡药草香的、仿佛被囚禁了数十年的阴冷气息,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扑面而来。
林峰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将最后一点月光也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瞬间将他吞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蒙住了大半个镜面的手电筒,打开开关。
一束暗红色的微弱光柱,如同一道流淌的血液,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里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台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
他握着手电,一步一步,小心地往下走。
空气越来越潮湿,药味也越来越浓。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
几排散了架的旧药柜歪倒在墙边,角落里堆着几个蒙尘的陶罐。
暗红色的光柱在地下室里缓缓扫过,像一只在废墟中搜寻的眼睛。
最终,光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破烂的木箱上。
箱子的锁已经锈死,被他用匕首轻松撬开。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材,而是一些残破的书册。
他伸手拿起一本,封面早已烂掉,纸张又黄又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借着微光,他看到上面用毛笔记录着一个个医案,字迹潦草,记录的病症大多闻所未闻,透着一股邪气。
在医案下面,他发现了几张散落的、已经泛黄的处方笺。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上的字迹因为受潮,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借着手电的红光,林峰还是艰难地辨认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制川乌、马钱子、蟾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东西,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是剧毒之物,寻常药方里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更不用说如此大的剂量。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而是索命的毒!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处方笺的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个残缺的私章,红色的印泥早已黯淡,但借着特定的角度,依然可以依稀辨认出印章的轮廓。
那是一个篆体的“娄”字。
找到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将这张薄薄的处方笺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折起一张催命的符咒,轻轻放入贴身的口袋里。
冰冷的纸张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带着地下室里沉淀了多年的阴寒。
他没有再看其他东西,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悄无声息地向上走去,重新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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