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心 第十四章

那个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过境，然后又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死寂。

顾沉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转身进了书房，将她一个人丢在无边的黑暗里。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

那个带着薄怒和一丝慌乱的吻，反复在她唇上烙印，灼热得惊人。

嫉妒？

她竟然真的用这个词，撬开了他坚不可摧的堡垒，窥见了一丝裂缝。

可这丝裂缝带来的，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更深的，无法掌控的迷惘。

第二天，餐桌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固。

顾沉舟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幻觉。

他越是若无其事，林晚的心就越是悬着。

就在他用餐完毕，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命令。

“收拾东西。”

林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半小时后出发。”

他没有说去哪里，去做什么，一如既往，不容任何置喙。

林晚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放进行李箱。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宾利，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车子驶离星海湾，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河，然后一路向着市郊的方向开去。

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不断后退，被大片的绿色和连绵的山脉所取代。

她的心里，一片茫然。

她猜不到顾沉舟的目的。

这是某种新的惩罚？还是对她昨晚那句大胆质问的无声报复？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最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岔路口，拐进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穿过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狭长小径，一座古朴而雅致的日式庄园，豁然出现在眼前。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硫磺气息，耳边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水流声。

一个穿着和服的侍者，早已恭敬地等在门口。

“顾先生。”

顾沉舟点了下头，带着她径直往里走。

这是一处私密的，不对外开放的温泉度假村。

整个庄园，似乎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他们被领进了一栋独立的院落，推开木格门，是一个精致的枯山水庭院，而庭院的尽头，就是一个被天然岩石包围的露天温泉池。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将周围的景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如梦似幻。

“去泡温泉。”顾沉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躺椅上。

又是命令。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在这样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和他共处一池，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危险。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她戒备的样子，没有发怒，只是解开了自己衬衫的袖扣。

“或者，你想我帮你？”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林晚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走进内室，换上为客人准备的浴衣，然后，走进了那片温暖的，氤氲的雾气里。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安抚。

她找了一个离入口最近的角落，将自己整个人都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没过多久，身后的水面传来一阵波动。

顾沉舟也走了进来。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她对面的岩石上坐下，背靠着池壁，闭上了眼睛。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蒸腾的白雾，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静谧的平和。

林晚偷偷地打量他。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那张总是带着凌厉攻击性的脸，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被仇恨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掠夺者与猎物，而只是一对，来此度假的普通男女。

“小时候，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口泉眼。”

就在林晚几乎要在这片温暖中昏昏欲睡时，顾沉舟忽然开口。

他的嗓音，被水汽浸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林晚的心，微微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过没有这么大。”他继续说，依旧闭着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冬天的时候，外面下着雪，泉眼上就飘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他的描述，很简单，却带着画面感。

林晚甚至能想象出，一个年幼的，或许还没有那么冷漠孤僻的小男孩，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泉眼，一站就是一下午的场景。

那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顾沉舟。

他只是一个，也会有童年，也会有回忆的，普通男人。

林晚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昨晚那个吻，和他此刻难得的平和，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出一种荒唐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

或许，他昨晚的失控，不仅仅是因为所有物被窥探的愤怒。

或许，那份被她戳破的嫉妒里，真的包含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她这个人的在意。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了她冰封已久的心原上。

她几乎要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了。

顾沉舟在池子里没有待太久。

“我去做个电话会议。”他从水中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矮几上的浴袍，随意地穿上，转身走进了内室。

水面恢复了平静。

林晚一个人在温泉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皮肤被泡得微微发皱，才决定出去。

她自己的浴衣放在稍远一点的架子上，而顾沉舟换下来的那件，就搭在离她最近的石凳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起了他的浴袍。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古龙水味，和属于他的，温热的体温。

她将浴袍披在身上，那宽大的衣物，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就在她系上腰带的那一刻。

一个坚硬的小东西，从浴袍的口袋里滑了出来，“嗒”的一声，掉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却格外清晰。

林晚低下头。

那是一个发夹。

一个式样略显陈旧，却十分精致的木质发夹，上面用贝母镶嵌着一朵小小的，盛开的栀子花。

这个发夹，绝不属于她。

林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那个仰着头，对着镜头外的人灿烂大笑的女孩。

那个留着一头温暖亚麻色长发的女孩。

这个发夹的风格，和照片里那个女孩的气质，是如此的契合。

是她的。

一定是她的！

所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泉之旅，这份短暂的，几乎让她沉溺的温柔，这些关于童年的零星碎片……

都不是给她的。

他带她来这里，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她”曾经喜欢的地方。

他对她展露片刻的温情，或许只是因为，在某个瞬间，透过她，看到了“她”的影子。

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不属于林晚，却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发夹，一直被他贴身放在浴袍的口袋里。

林晚缓缓地蹲下身，颤抖着指尖，捡起了那个冰凉的发夹。

她，只是一个赝品。

一个他用来缅怀，用来填补空虚的，劣质的替身。

温泉的水汽，依旧暖意融融地包裹着她。

可林晚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她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疯狂地，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