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心 第十三章

那句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林晚死寂的心湖。

没有预想中的评判，没有价值的衡量，更没有对她能力的赞许或贬低。

只是一句纯粹的，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情绪的……问句。

为什么不找他？

林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将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她看不真切。

找他？

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那个难缠的供应商扬言要让她在行业里消失？还是告诉他，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走狗？

然后，让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解决掉那些麻烦，再用那种施舍的姿态，提醒她，她的一切，都来源于他的恩赐？

林晚缓缓地垂下头。

“这是我的工作。”她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口吻回答，“既然接手了，就该自己完成。”

她将自己重新摆回了“工具”的位置。

一个好用的工具，不该给主人添麻烦。

顾沉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那股晦暗不明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为自己会在这片沉默里化成一尊雕像。

然后，她听到了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不带一丝留恋，一如既往。

门被关上。

林晚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沙发上，感觉比连续熬了七个通宵还要疲惫。

这个男人，总有办法让她感到困惑。

用最残忍的手段折断她的翅膀，却又在她依靠自己，在泥泞里扑腾出一点生路时，质问她为何不向他求助。

这算什么？

一种新型的，属于上位者的恶趣味吗？

城西项目顺利收尾后，林晚在鼎晟，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虽然依旧模糊的身份。

王海将她当成了能够并肩作战的伙伴，项目部的其他人，也对她从最初的无视，变成了客气和尊重。

她开始接触更多鼎晟地产的核心业务。

一周后，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被送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是关于城东一块新地皮的联合开发项目，合作方是一家近几年声名鹊起的科技新贵，启星科技。

林晚翻到合作方法人代表的那一页时，指尖微微一顿。

苏哲。

一个几乎已经被她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她的大学学长。

那个曾经在图书馆帮她占座，在她参加辩论赛时永远坐在第一排，在她因为父亲的严苛而崩溃大哭时，默默递上一杯热奶茶的白衣少年。

林晚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片刻的失神。

“林晚，这个项目顾总点名让你跟进。”王海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对方的负责人，苏总，指明想和你当面谈一次初步构想。”

顾沉舟点名。

苏哲指明。

林晚的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真的是巧合吗？

“好的，王经理。”她合上文件，将所有私人情绪都压了下去。

会面的地点，定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林晚提前十分钟到达。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他比大学时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份温和儒雅的气质，却没有丝毫改变。

“林晚。”苏哲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而温暖的笑意，“好久不见。”

“学长。”林晚站起身，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久违的称呼，让两人之间的陌生感，瞬间消散了许多。

他们先是公事公办地讨论了项目的几个关键节点，苏哲的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展现了一个成功企业家该有的专业素养。

工作谈完，气氛便轻松了下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苏哲喝了一口咖啡，感慨道，“毕业后，就再也没你的消息了。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晚知道他想说什么。以为她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林氏集团的继承人，成为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王。

可谁能想到，命运会开一个如此残酷的玩笑。

“出了一些事。”林晚淡淡地带过。

苏哲是个聪明人，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换了个话题：“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认真。我记得上学时，你为了一个课题，能在图书馆泡一个星期。”

“学长不也一样，现在都是苏总了。”林晚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那是在顾沉舟面前，绝不会出现的，放松的弧度。

他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那些无忧无虑的，闪着光的青春岁月。

那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和交流的感觉。

林晚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林家大小姐，而不是一个被折断了所有尊严的金丝雀。

告别时，苏哲站在咖啡馆门口。

“以后工作上，请多指教了。”他伸出手。

“学长客气了。”林晚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苏哲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工作上的，或者……其他的，都可以。”

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心，像冬日午后的暖阳，不灼人，却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林晚回到星海湾公寓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她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这个场景，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她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正要按下。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男声，响了起来。

“回来了？”

林晚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顾沉舟坐在沙发里，整个人都隐匿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

他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

只是安静地坐着。

可那份安静，却比任何风暴都更令人恐惧。

林晚没有开灯，她在玄关换了鞋，低着头，准备直接走回自己的客房。

就在她与沙发擦身而过的时候。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让她不受控制地跌向沙发，跌进那个充满了侵略性气息的怀抱。

“啊……”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被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然后被粗暴地，扛在了肩上。

天旋地转。

她被他用一种羞辱性的姿态，扛进了主卧，然后被重重地，扔在了那张巨大的床上。

柔软的床垫，没能缓冲掉多少力道。

林晚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没等她挣扎起身，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已经覆了上来。

他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他的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野蛮。

这不是温存，甚至算不上欲望。

这是一场纯粹的，带着怒火的，惩罚。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一遍又一遍地，宣告着他的所有权。

林晚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声响。

她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

结束的时候，林晚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顾沉舟从她身上离开，没有一丝温情。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她。

“和他聊得很开心？”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晚的身体一颤。

他知道了。

“那是工作会面。”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工作会面？”顾沉舟发出一声冷笑，“需要聊两个小时？还需要约在那种地方，相谈甚欢？”

他的用词，精准得可怕。

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她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蝴蝶，无论飞向哪里，都逃不出猎人的视线。

那一点点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的快乐，此刻都变成了最讽刺的罪证。

顾沉舟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衬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以后不许再见他。”

顾沉舟丢下这句命令，没有回头。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林晚心中积压的所有屈辱，困惑，和不甘。

凭什么？

就因为下午那一点点，不属于他的，片刻的轻松和愉快吗？

“为什么？”她冲着他的背影，问出了声。她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低下头。

顾沉舟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黑暗中，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审判神。

“我的话，就是规矩。”

“那如果我见的不是他呢？”林晚追问，“如果我见的是王总，李总，是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我们相谈甚欢，你是不是都要禁止？”

“林晚。”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警告，“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到底是什么？”林晚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仰起头，直视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恐惧像潮水般袭来，但一种更疯狂的情绪，支撑着她没有后退。

“就因为我和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笑了笑，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警告我？”

“顾沉舟。”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你是在嫉妒吗？”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那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用冷漠和强权堆砌的伪装，直直地扎向他最不设防的地方。

顾沉舟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那是林晚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近乎失措的反应。

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刚才的一切都更深，更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丝……她分辨不清的，慌乱。

他用这种方式，封住了她所有的问题，也掩盖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