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暴雨砸在青石村的茅草屋顶上
姜珏蹲在灶台前,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汗水的脸。药罐里的汤汁,散发出苦涩味道,这已经是最后一副药了。
“哥……”
角落里传来细弱的声音。
姜珏转过头。十岁的姜灵儿缩在草席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家里仅剩的三件厚衣裳,她怕漏雨打湿,整晚都抱着。
“爹还在咳。”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姜珏放下蒲扇,撩开破布帘子走进去。
昏暗的油灯下,父亲姜大山侧躺在草铺上,粗布单子裹着身体,胸口的位置渗着一片暗红。五天前上山采药,遇上了黑风寨的流匪,胸口挨了一刀,刀上淬了毒。
“珏儿……”姜大山睁开眼,嘴唇干裂,“水……”
姜珏端起缺了口的陶碗,小心地喂了几口。借着灯光,他看见父亲胸口那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黑,草药的效力越来越弱了。
“村东头的李郎中说了,”姜珏放下碗,声音平静,“要解毒,得用‘九叶兰’。村子的药铺没有,得进山采。”
“不……不行……”姜大山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儿子的手腕,“断魂崖……那是断魂崖才有的东西……不能去……”
断魂崖。青石村的人提起这三个字都要压低声音。那是大荒最险恶的山崖,常年笼罩在毒瘴中,崖底深处据说有妖兽出没。村里这些年死在断魂崖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爹。”姜珏轻轻掰开父亲的手,重新给他掖好被角,“天亮前我回来。”
“哥!”灵儿冲了进来,小脸惨白,“你不能去!王虎说了,断魂崖去了就回不来!他爹就是……”
“所以他才敢这么嚣张。”姜珏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捆麻绳,又拿起那把用了三年的柴刀。
柴刀的刀刃已经磨得只剩一指宽,刀背上全是崩口。姜珏用拇指试了试刃——还能用。
“听着,”他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我走之后,把门闩好。除了我,谁叫门都别开。灶台上的粥温着,晌午喂爹吃。”
“可是王虎说他今天要来……”灵儿的眼泪掉下来,“他说……说要带我去他家里……”
姜珏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灵儿觉得哥哥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他敢来,”姜珏的声音很轻,“你就拿烧火棍砸他脑袋。往死里砸。”
灵儿吓得一哆嗦。
姜珏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缓下来:“放心,哥一定在天亮前回来。”
说完,他抓起墙角那顶破斗笠,推门走进雨里。
姜珏沿着青石村后山的小路疾行。犹记得七岁那年跟着父亲第一次上山认药,十一岁开始独自进山采些寻常草药补贴家用,十五岁那年为了给娘亲治病,他几乎踏遍了后山每一寸土地。
可断魂崖,他从未踏足。
不是不敢,是父亲用藤条抽出来的教训。那年他十三岁,偷偷跟着村里的猎户队伍想摸去断魂崖外围看看,被父亲发现后,整整抽断了三根藤条。
“那地方,”父亲打完之后,蹲在哭得喘不上气的他面前,眼睛通红,“你爷爷死在那儿,你大伯死在那儿。姜家不能再死人了,听见没有?”
可现在,姜珏的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打湿了他肩上那块深蓝色的补丁——那是去年灵儿学着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穿着。粗布衣服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脚上的草鞋早就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姜珏停在一片黑色的树林前。
这里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林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即便在暴雨中也不散——断魂崖的毒瘴,边缘地带的浓度已经足以让寻常人头晕目眩。
姜珏从怀里掏出一块浸了药汁的粗布,蒙住口鼻。这是用大蒜、艾草和村里郎中给的几味避瘴药材捣碎浸制的,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踏进黑树林的瞬间,温度骤降。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雨声都变得沉闷遥远。姜珏握紧柴刀,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地上散落着白骨。
有野兽的,也有……人的。一具半掩在腐叶中的骷髅,头骨上有个拳头大的洞。姜珏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穿过黑树林,断魂崖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崖,崖壁上寸草不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暴雨中,整座山崖像是巨兽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一切靠近的生灵。
姜珏按照李郎中的描述,沿着崖壁寻找。九叶兰喜阴,通常长在背光处的石缝里,叶分九瓣,通体碧绿,夜间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在崖底转了半个时辰,衣服刮破了三处,手臂上添了几道血痕,却连九叶兰的影子都没见到。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
姜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九叶兰,父亲的毒撑不过今天中午。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眼角余光瞥见崖壁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那裂缝位于两块巨岩的夹缝间,位置极其隐蔽,若不是他站的角度刚好,根本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裂缝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绿光。
姜珏精神一振,解下背上的麻绳。绳子的一端绑着一块带钩的铁片,他抡了几圈,用力抛向裂缝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试了三次,钩子才卡稳。
他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后,开始往上攀爬。崖壁湿滑,碎石不断滚落,有两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才稳住。
离裂缝还有一丈时,绳子突然一松!
上方的钩子从岩石上脱落,姜珏整个人往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柴刀狠狠插进崖壁一道缝隙,左手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身体悬空,脚下是三十多丈的深渊。
姜珏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柴刀在岩石缝隙里一点点滑动。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可右手的力量在迅速流逝。
就在柴刀即将脱手的瞬间,姜珏左脚踏向崖壁,借着那一丁点反冲力,整个人向上荡去,右手松开柴刀,五指如钩抠进那道裂缝边缘!
粗糙的岩石割破手掌,鲜血涌出。但他终于稳住了。
姜珏喘着粗气,用尽全力爬进裂缝。裂缝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里面是个勉强能容人弯腰前进的天然石道。他瘫坐在地上,撕下衣袖缠住流血的手掌,这才抬头看向那点绿光的方向。
他愣住了。
绿光不是九叶兰。
那是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尺,通体墨绿,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绿光就是从碑身上散发出来的,柔和而恒定。而石碑周围——密密麻麻,长满了九叶兰!
至少二十株,每一株都叶片饱满,碧绿欲滴,在碑光的映照下如同翡翠雕成。
姜珏顾不上石碑的诡异,扑过去就要采药。可他的手刚碰到最近的一株九叶兰,石碑突然光芒大盛!
姜珏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石碑中涌出,顺着他流血的手掌冲进体内。
混乱中,他看见石碑表面浮现出文字——不是现在的文字,古老、扭曲,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灵魂上。
文字他只认得开头两个:
轮回。
后面的完全看不懂,但那些文字像是活物般钻进他的眼睛,刻进他的脑海。与之一起涌入的,还有一段残缺的掌法口诀,一式掌法的运劲路线……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熄。
姜珏瘫在石碑前,浑身被汗水浸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伤口已经结痂,而掌心处,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形似一个旋转的圆环。
圆环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他就感觉体内多出一丝温热的气流。
那股气流自动沿着某种路线运行,经过胸口时,胸口那道三年前被王虎用石头砸断肋骨留下的旧伤,隐隐发热,疼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姜珏呆呆地看着手掌,又看向那块石碑。
石碑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墨绿色石头。上面的文字也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他脑海里多出来的掌法口诀清晰无比,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真实存在。
还有眼前这二十多株九叶兰。
姜珏猛地回过神,顾不上研究身体的异变,小心翼翼采下三株最饱满的九叶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想了想,又多采了两株备用。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碑,转身爬出裂缝。
天已经亮了。
暴雨停歇,晨光刺破云层。姜珏顺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体内那股气流自行运转,让他气息悠长,疲惫感大减。
一个半时辰后,青石村在望。
姜珏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可越靠近村子,他心里越是不安——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村里该有炊烟,该有早起挑水的村民,该有孩童的嬉闹声。
姜珏的心沉了下去。他扔下斗笠,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家门口的景象让他瞬间惊魂未定。
院门歪倒在一旁,门板从中间断裂。院子里的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灶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而堂屋门口,姜灵儿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坐在地上,小脸惨白,眼睛红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姜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哥……”她声音嘶哑,“王虎……王虎带人来了……他们把爹……把爹抬走了……”
姜珏站在破碎的院门前,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慢慢走进院子,蹲下身,擦掉妹妹脸上的泪。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刚走没多久……王虎就带着他两个堂兄来了……”灵儿抽泣着,“他们说……说爹欠了王家药铺的钱,还不上,就要……就要拿我去抵债……我不肯,他们就砸东西……爹从床上摔下来,他们……他们就用门板抬着爹走了……说要送去黑风寨的矿场做工抵债……”
姜珏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如同饿狼一般。
他站起身,走进堂屋。墙角的柴刀还在——王虎那帮人看不上这种破烂。姜珏拿起柴刀,走到水缸边,就着缸里残余的积水,开始磨刀。
“刺啦——刺啦——”
磨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灵儿呆呆地看着哥哥。她从未见过哥哥这样的表情
磨好刀,姜珏把三株九叶兰塞进妹妹手里:“煎药,一副够爹用三天。我回来之前,别出门。”
“哥,你要去哪……”
姜珏已经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去王家药铺,”他说,“接爹回家。”
说完,他提着柴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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