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杀局『清明上河图』悬案 178. 青青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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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陈留通往汴京的官道。

一辆破旧的青篷驴车在积雪的路上吱呀前行。

赶车的是个戴破毡帽的老汉（实为遁汝所扮），车里堆着几个褪了色的衣箱、几面破锣、一捆脏兮兮的旗幡。

车辕边还坐着个年轻后生，脸上抹得乌黑，裹着件油腻腻的短袄，怀里抱着一面鼓——正是扮作“检场”的徐青青。

离汴京东水门还有二里，路边茶棚里窜出一个人，正是杨旺旺。

他朝遁汝使个眼色，凑近车窗，压低声音：“妥了。我表亲收了银子，已去李府尹家赔过罪，按你说的，哭得那叫一个惨，说班子走投无路，愿抵行头。那管事起初还骂，后来收了银簪的婆子劝了几句，也就罢了，只说‘晦气’，让他们快滚。这是‘庆丰班’的路引和应召文书，我表亲偷出来的，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他将一卷盖着陈留县印的文书塞进车内。

青青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看到文书末尾“开封府尹李”的朱砂印，指尖微微一颤，叠好塞入怀中。

“城门那边，”杨旺旺继续道，“今日东水门当值的队正是我旧识，我打了招呼，说有个远亲的戏班子要进城谋生，让他行个方便；若问细了，就说应开封府尹李孝征召。他答应了，不过该查验还得查验，你们自然些。”

“有劳。”车内传出低哑的回应。

驴车继续前行。

东水门高耸的城楼渐渐清晰，城门洞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赶年集的乡民、货郎。

兵卒挨个查验路引，翻看货物，呵斥声、讨饶声混杂在寒风中。

轮到驴车。一个年轻兵卒掀开车帘，里面黑乎乎堆满杂物，一股霉味冲出来。他皱皱眉：“路引！”

遁汝赔着笑递上文书。

兵卒翻开看了看，又打量车上两人：“‘庆丰班’？就你们俩？班子呢？”

“军爷明鉴，”遁汝哈着腰，“班主病在陈留，走不动。班子……散了。就剩我俩，拉着这点家当进城，想寻个下家把这些锣鼓行头卖了，换点钱给班主抓药。唉，年关难过啊……”

兵卒将信将疑，又看向车里那个黑脸后生：“他呢？哑巴？”

青青垂着头，一动不动。

“是是是，是个哑的，从小就不会说话。”遁汝忙道，“在班里干点粗活。”

兵卒还想再问，城楼里走出个络腮胡的队正，正是杨旺旺的旧识。

他扫了文书一眼，目光在“应开封府尹李孝征召”那行字上停了停，挥挥手：“行了，大冷天的，别堵着道。进去吧！”

“谢军爷！谢军爷！”遁汝连声道谢，挥鞭驱车。

驴车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洞。

阴影覆盖下来的刹那，青青闭上了眼。

黑暗中，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作为徐娇娇，不是作为艺伎青青，而是作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怀揣着致命秘密的“检场”，回到了这座吞噬了她父母、也即将吞噬她的城市。

城南，旧曹门内，榆林巷深处。

驴车在一处高墙大院前停下。

门楣上“沈宅”二字斑驳难辨，门环锈蚀。朱遁汝拿出旺旺给的钥匙，开门时锁簧发出锈蚀的“咯吱”声。

院子很大，却荒凉。

枯草过膝，残雪堆积，三进院落空空荡荡，只有正屋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显示还有人烟。

最奇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树，怕是有了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鬼爪，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这是前朝御史沈括的旧宅，”遁汝引青青进正屋，低声道，“沈公晚年被贬，死得不明不白。后来几任主人都说宅子不干净，夜闻女子哭声，渐渐就无人敢住。廖主簿的远亲贪便宜买下，也没敢自住，一直空着。正好，给我们用。”

屋里打扫过，但阴冷之气透骨。

家具简单，却备齐了炭盆、被褥、米粮。

最妙的是，正屋西次间的地砖下，竟有处隐秘的窖室，入口在八仙桌下，仅容一人上下。

“英竹他们酉时到。”遁汝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寒意，“你先歇歇。山梁和我，得去把㈠㈡两件东西取来——英竹为防万一，没带在身上，藏在另一处了。”

青青点头，看着遁汝匆匆离去的背影，独自在冰冷的屋子里坐下。

面具早已摘下，露出苍白清瘦的脸。

她伸手烤火，指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汴京。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沉寂的雪夜里。

□□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后堂。

府尹李孝刚送走一位客人，正端起茶盏，忽见心腹师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李孝眉头微皱：“‘庆丰班’不来了？怎么说？”

“说是班主急病，班子散了，愿抵行头赔罪。管事收了他们一支银簪，也就没再追究。”

李孝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午后。管事本不打算禀报，是门下觉得……这事儿有点巧。年关下戏班子变故是多，可这‘庆丰班’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忽然就垮了。而且……”师爷声音更低，“而且今日东水门那边报，有辆自称‘庆丰班’的驴车进了城，就两个人，说是卖行头的。可守门军士说，车上那哑巴后生，手脚太过干净，不像常年干粗活的。”

李孝眼中激灵一闪，但随即敛去，一脸疲倦闪过，旋即化作波澜不惊：“多事了。一个草台班子，来也罢，不来也罢，值得费心？告诉管事，既是赔了罪，此事作罢，莫要声张。至于东水门那两个……或许是班子散了，底下人自谋出路，寻常事。”

“是。”师爷躬身退下。

李孝独自坐在空荡的后堂，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端起已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庆丰班……东水门……哑巴后生……”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随即打个哈欠。

在这汴京城里，想做聪明人的人太多，想装糊涂的人太少。而他李孝，之所以能从政和二年一个区区进士，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正是因为他懂得——有时候，操的心越多，担的责任越大；同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不过……该记下的，还是得记下。

他铺开一张便笺，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字：

“腊月廿五，庆丰班变故。东水门入二生，疑。已令勿究。”

写罢，吹干墨迹，折成方胜，收入袖中暗袋。

有些事，不必深究，但不可不知。在这座危机四伏的京城里，多知道一点，或许就是将来保命、乃至晋升的筹码。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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