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雨未歇,风卷着湿气钻进施药棚的缝隙,烛火摇曳如将熄的魂。
沈明月靠在软榻上,指尖仍残留着方才净光降临时的微颤。
三名垂危幼童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如常人,那抹死灰般的青紫终于从唇边褪去。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腕间玉镯那一声低鸣,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心脉——不是功德提示,而是警兆。
帐帘掀开一道缝,冷风裹着雨水扑进来。
陈大夫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在地上洇出一圈圈浑浊的痕。
他双手捧着一本残破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郡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明月抬眼,目光落在那焦黑卷边的封皮上。
“这是去年防疫银发放记录。”陈大夫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三百七十万两,户部拨出,户册可查。可临安府实收……不足百万。其余……全进了周家私库。”
帐内骤然一静。
连外头淅沥的雨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沈明月缓缓坐直了身子,素手抚过账册封面,指尖触到烧灼后的粗糙边缘,还有一道暗红污迹——不知是血,还是墨。
她没问真假。
她知道,这种能让人妻离子散、官位尽毁的真相,没人敢拿来骗她。
“你查账时,被人发现了?”她轻声问。
陈大夫苦笑,眼底通红:“我只差一步,就能对上漕运底单。可昨夜回家,家中空无一人。门没锁,灶台还温着粥……妻儿,没了。”
沈明月闭了闭眼。
三百七十万两,不是银子,是命。
每一两,都能换一碗双花饮,换一条人命。
而有人,竟拿它买了奇珍异宝、养了私兵图纸,还放任百姓在疫病中等死?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也极冷。
“周廷章……你以为瘟疫是天灾,就能藏住你的赃?”
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转头对外唤了一声:“黄三娘。”
黑影自梁上无声落下,女子身披夜行衣,面覆轻纱,低头抱拳:“属下在。”
“我要周廷章近三个月所有密信往来,尤其是与江南十二州采办司、漕运总管的私函。一个字都不能漏。”沈明月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另外,查他府中可有暗道、密窖、夜间出入频繁之处——尤其是每七日一次的规律。”
黄三娘领命而去,身影如烟消散在雨幕中。
次日清晨,阿福带着一群脏兮兮的小乞儿回城。
他们是从周府后巷混进去的,有的帮厨刷碗,有的捡煤渣换饭,耳朵却全都竖着。
“郡主!”阿福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周府后院有座废井,可底下不对劲!每七日丑时三刻,就有黑衣人从井口进出,抬着箱笼,沉得很,走的是同一条路,拐进西角门就不见了。”
沈明月眸光一凝。
七日一次,规律如钟。
这不是运粮,也不是走货——这是交接。
她当即召来崔十七。
当夜,暗卫首领独身潜入周府,如鬼魅穿行于飞檐走瓦之间。
两个时辰后归来,手中多了一张描摹精细的图纸。
“确有暗窖。”崔十七声音冷峻,“入口在废井之下,三层石阶,铁门机关。内藏金银逾百万两,另有南洋珊瑚、波斯琉璃、倭国刀具若干。最可疑的是——”他顿了顿,“墙上有悬挂的兵甲图样,标注‘临安四门布防’‘水师巡哨间隙’,还有……私铸火器的清单。”
沈明月听完,久久未语。
帐中只剩烛芯噼啪一声爆响。
她忽然冷笑出声,指尖轻敲案角,像在数银子:“赈灾银买刀,是想等百姓死绝了,城里只剩饿殍之时,再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灯下,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完整的副本,又将原账册仔细包好,封入一只陶罐,外涂泥封,烙上镇国公府印鉴。
“这东西,不能藏太久。”她低声道,“藏久了,会烂在土里,也会烂在人心。”
三日后,朝廷钦差抵达临安。
圣旨宣读完毕,称帝心忧江南疫势,特遣礼部左侍郎携御医团巡查民情,督责地方官吏。
当晚,沈明月设宴于府衙偏厅。
席上无山珍海味,只有几道清淡药膳:茯苓粥、百合羹、金银花酿藕。
她说:“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吃些清火的,也好明日查看病情时不晕眩。”
钦差面色和缓,举箸笑道:“郡主仁心,果不负圣上期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明月忽而起身,裙裾轻扬,如月下白莲初绽。
她环视满堂官员,唇角微勾,声音清亮却不容忽视: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关心病人咳了几声,更该想知道——那笔消失的三百七十万两防疫银,究竟去哪儿了?”
满座一静。
有人筷子微顿,有人眼神闪烁。
沈明月不疾不徐,抬手一挥。
两名亲卫抬着一只泥封陶罐走入厅中,置于大堂中央。
“不如让我为大家讲个故事。”她笑着,弯腰亲手砸碎陶罐。
泥壳崩裂,灰屑纷飞。
她从中取出那本焦边残册,高高举起,烛光映照下,墨迹斑驳却清晰可辨。
“三百七十万两,户部拨出,户册为证。临安府入库,不足百万。”她一字一顿,“其余呢?买了药吗?救了人吗?还是——”她冷笑,“养肥了一个蛀虫,让他在深宅里藏兵甲、画城防,等着百姓死尽,好趁乱起事?”
死寂。
唯有烛火猎猎作响。
钦差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此乃污蔑!你有何证据?这账册从何而来?”
他伸手欲夺。
而就在这一刻——
门外忽传一阵沉重脚步,踏碎雨夜寂静。
一道玄铁战靴踩入门槛,黑袍猎猎,杀气如霜。
满座哗然,烛影摇动如惊魂未定。
那本焦边残册在沈明月手中微微颤动,映着她清冷的眸光,仿佛不只是账目,而是一把剖开皮肉、直抵脏腑的利刃。
钦差左侍郎猛地起身,官袍翻飞,袖口带倒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案几蜿蜒流下,像极了血痕。
他伸手便要夺册:“郡主!此等私藏伪证、构陷朝廷命官之举,已犯大不敬之罪!”
话音未落——
“轰”地一声,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夜风裹雨扑入,吹得灯火狂闪,几乎熄灭。
一道玄铁战靴重重踏进门槛,黑袍猎猎,肩披寒铁斗篷,腰悬龙渊长刀。
陆昭立于门口,眉锋如刃,眼底沉着万丈冰霜,周身杀气凝而不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物,”他声如寒铁相击,“自此刻起,属军情要件。任何人擅动者——”目光冷冷扫过全场,最终钉在钦差脸上,“视为通敌。”
满堂官员齐齐后缩,有人腿软跌坐回椅中。
沈明月垂眸,指尖轻抚账册封面那一道焦痕,心头却悄然一松。
她知道他会来,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不是劝阻,不是调停,而是直接以军令接管,将这场看似文官之间的对峙,瞬间升格为兵权与国法的正面交锋。
陆昭没有看她,却用眼神说了千言万语:你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交给我。
亲卫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封锁四门。
周廷章当场被按跪于地,面如死灰,还想挣扎喊冤,却被铁链锁喉,拖出厅外。
雨夜中,囚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深不见底的辙印。
然而,才出城十里,山道陡转。
林间忽起哨响,十余黑衣蒙面人自崖上跃下,刀光如雪,直扑囚车!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竟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都督!”崔十七暴喝一声,拔刀迎上。
电光石火之间,陆昭立于马背之上,不动如山,只抬手一挥。
“放箭。”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雷贯耳。
刹那间,三百弓弩齐发,箭雨蔽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惨叫迭起,血雾弥漫,十余刺客尽数倒毙当场,尸横沟壑。
鲜血顺山坡流淌,汇入溪涧,染红了一片野杜鹃。
百姓闻讯赶来围观,站在远处高坡上,望着那辆囚车在铁骑护卫下远去,有人忍不住高呼:“都督杀人,杀得好!”
声音起初零星,继而连成一片,响彻山谷。
当晚,临安城归于寂静。
沈明月独坐灯下,指尖轻点功德面板。
今日焚账示众、揭贪赈民,系统早已爆发出一阵剧烈震颤,【功德+5000】的提示接连刷屏,各类奖励自动到账:【百年参王×3】、【避疫香囊配方】、【民心所向·临时增益buff】……
可就在她准备关闭界面时,系统忽然自主震动,一行金光浮现在虚空:
【“功德回溯”预备状态完成,即将自动锁定最强烈因果节点——壬午年陆府大火之夜】
她呼吸一滞。
那个夜晚……是陆家满门覆灭的那一夜。
是他在烈焰中抱着重伤父亲冲出火海,却被世人称为“幸存者”的那一晚。
也是他命运彻底扭转、沦为朝堂弃子的起点。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这一世她积下的每一分善念,竟都隐隐指向那个深埋于过去的血色黑夜。
正欲细查,忽觉袖中乾坤袋骤然发热,似有活物蠕动。
她急忙取出一看——
那缕曾寄生于疫童体内的淡青菌丝,竟已悄然蜕变!
细小藤蔓盘绕交织,结成一枚古朴铃铛,通体泛着幽微荧光,形如莲瓣叠合,又似耳廓微张,仿佛能听见尘世低语。
与此同时,窗外院角,共心莲第四十七株悄然破土。
嫩茎纤弱,花苞初绽,形如人唇,轻轻开合。
风过无言,唯有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随月下露珠滑落——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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