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黎明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白头柳的竹杖尖已经戳进了乱葬岗的冻土。
她怀里的信笺被捂得温热,十八年的墨痕在粗糙的草纸上洇出深浅不一的黄,像极了她每夜蹲在坟前烧信时,火光里丈夫模糊的脸。
阿诚,她喉间哽着冰碴子似的疼,枯瘦的手指抠住最上面那封,今天...我不想烧了。信纸窸窣展开,她对着三百道僵直的魂影抬高声音,我想让你听见。
话音未落,队列最前排突然传来铠甲摩擦的轻响。
一个披残甲的阴兵缓缓走出,胸甲上的虎头纹被锈蚀啃噬得只剩半只眼睛——正是十八年前,她亲手用红丝线绣在丈夫战袍上的镇北营徽。
阴兵没有脸,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凝在脖颈处。
他跪下来时,积雪在膝头裂开蛛网状的痕,布满裂痕的手掌摊开,露出一枚铜扣。
那铜扣边缘磨得发亮,正是她成亲那日,用陪嫁的铜簪熔了给丈夫缝在衣领上的。
白头柳的手猛地抖起来,信笺啪地掉在雪地上。
她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铜扣,阴兵的身形突然开始涣散,雾气像被风卷走的蒲公英,簌簌往空中飘。
等等!她尖叫着去抓,却只攥到一把冷得刺骨的风。
萧斩的身影已经掠到近前。
他咬破指尖,一滴黑红的寒鸦血精准坠入阴兵眉心的魂核。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的瞬间,阴兵的轮廓重新凝实,连胸甲上的虎头纹都清晰了几分。
【触发承名续魂联动机制,允许高情感执念维持灵体稳定。】
白头柳跪在雪地里,抓起地上的信笺,眼泪砸在墨迹上:阿诚,大郎去年中了秀才,二郎前日考上了武院!
你走时说要活着回来吃团圆饭,我没等错...真的没等错
阴兵抬起手。
那只手半透明的,却分明在颤抖。
他的雾气脸孔缓缓凑近信笺,像是要去触碰上面的字迹。
最后,他的指尖停在团圆饭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像极了十八年前,他蹲在灶前,用沾着锅灰的手指逗弄襁褓里的大郎时的模样。
够了。
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冢公不知何时站在萧斩身侧,骨笛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青。
他将骨笛往雪地里一插,笛尾的羽毛穗子被风卷起又落下:我守了十八年坟,总觉得让死人安安静静躺着就是积德。
可今日才明白——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三百道魂影,死人也要说话的权利。
萧斩盯着他腰间挂的那串人骨铃铛,没接话。
冢公却像是说痛快了,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若你要揭当年镇北军被屠的真相...寒渊宗地底有面铭罪墙,刻着所有被抹去的名字。他扯了扯身上的破麻衫,不过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背起那口比他人还高的巨棺,踩着积雪往山后去了。
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萧斩摸向腰间的屠刀。
刀身贴着他的掌心发烫,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反手抽出刀,没有指向天空,而是将刀背重重插进乱葬岗中央的冻土。
血色纹路顺着刀身窜上刀柄,又分出细如发丝的牵魂丝,簌簌缠上三百道魂影。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裹着煞气,震得刀身嗡鸣,你们不是阴兵,是证人。他抬眼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我要带你们进城——一个一个,把名字喊回去。
肩头的黑鸦忽然展开翅膀。
它原本漆黑的羽毛泛起暗金色,尾羽处还粘着半片残甲,活像披了件微型战袍:分三路,护送遗属撤离;留五十守坟,其余随主上归程。
脚边传来湿热的触感。
那只总爱偷他酒喝的黄皮子不知何时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靴筒:这次我给你带路,后山那条野道,连巡城卫的狗都找不到。
朝阳终于跃出云层。
三百道魂影同时化作流光,顺着牵魂丝钻进刀身。
屠刀嗡鸣一声,自动飞回萧斩手中。
乱葬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白头柳还跪在原地。
她把所有信笺堆成小堆,划亮火折子,火光映得她脸上的泪亮晶晶的:阿诚,你看,他们没忘...没人忘...
宿主。影甲灵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龙气结晶异常。
萧斩低头,这才发现刀柄上那颗原本幽蓝的龙气结晶,此刻正泛着暗红的光。
表面的纹路缓缓游动,竟凝出半个扭曲的篆文——祭。
【发现隐藏因果链——人烛炼法需双生献祭,现任皇帝与某位皇子...血脉相连】
系统提示音未落,萧斩的瞳孔已经缩成针尖。
他望着东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宫城,嘴角扯出一抹冷得刺骨的笑:原来最深的妖,一直住在金銮殿里。
镇狱天牢最底层。
幽潭中央浮着一只灰母之眼。
暗绿色的瞳孔缓缓开合,倒映着萧斩踏雪而归的身影。
潭水突然翻涌,眼白处裂开蛛网状的细纹,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像是在预告,某些被封印了十八年的东西,终于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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