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疤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年血垢,此刻正扒着雪块往萧斩脚边挪。
他的头颅歪在肩上,喉管像破风箱似的发出嘶鸣:“大人……我们等了十八年。”那声音像是被锈刀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碎骨的碴子。
萧斩单膝跪地,屠刀插在雪地里,血珠顺着刀脊滴进老疤眉心。
他看见老疤脖颈处的断口还凝着黑血——那是被刽子手的钝刀硬砍三刀才断的痕迹,和天牢里那些“通妖犯”的死状一模一样。
“镇妖司……丙字营。”老疤枯瘦的手捧上一块焦黑腰牌,腰牌边缘还沾着碎肉,“那一夜,我们奉命去北麓封印地脉妖种。太子的人带着御林军冲进来,说我们身上有妖气……三十人当场斩首,三百人活埋乱岗。”
萧斩指尖刚触到腰牌,就像被火烫了似的颤了颤。
焦黑的金属表面竟泛着温热,那是忠魂执念凝成的温度,比他斩杀过的任何凶徒的煞气都要灼人。
他想起前几日在天牢卷宗里翻到的记录——“镇妖司丙字营通妖案,三百六十七人伏诛”,朱笔批注的日期,正是父亲萧烈被冠上“通妖”罪名的前三天。
“他们在等一个说法。”
清越的童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萧斩反手按刀转身,只见雪地里立着个穿素麻短打的孩童,赤脚踩在雪上没留半道脚印,手里提着盏渗着幽光的纸灯笼。
灯笼上的剪纸是送葬的白幡,被风一吹,幡影在他脸上晃出森然的纹路。
“我是哭棺郎,专引冤魂归路。”孩童抬头,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烬在旋转,“你们杀的不是叛徒,是替朝廷挡灾的人。真正通妖的……”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往东南方一指,那里是大炎皇城的方向,“现在还在金殿里吃香喝辣,用着他们拿命换来的太平。”
“嗤——”
雪堆突然炸开一团灰毛。
黄皮子甩着尾巴钻出来,鼻尖抽动得像个拨浪鼓:“这味儿……不是怨鬼,是忠骨!百年没闻过了!”它前爪趴地,肚皮几乎贴在雪上,突然朝着皇城方向发出尖嚎,声音里带着哭腔,“那边烧的是人烛,这边埋的是脊梁!”
萧斩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着老疤怀里的腰牌,又望向那些正在雪地里收拾残甲的阴兵——有个断了左臂的阴兵正捡起半块染血的拨浪鼓,轻轻放在一座小坟前;另一个缺了半张脸的,正用断刃挑开同伴坟头的碎石,动作温柔得像在替兄弟整理衣襟。
高岗上的冢公突然踉跄了一步。
他的骨笛垂在身侧,原本空洞的眼窝里竟泛起水光。
那支由人脊椎串成的笛子发出呜咽,像是有灵识在说话:“夫君,你听过死人哭吗?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们该被记得。”萧斩站起身,衣袍上的暗金纹路随着动作流转,“他们不该被埋在雪里十八年,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裂帛般的声响。
萧斩抬头,只见铅灰色的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九道紫雷在云层里盘绕,像九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警告!
检测到“天罚征兆”——大规模聚魂引发因果紊乱,预计一炷香后降下“涤魂劫”。】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里炸响的同时,影甲灵的声音也从铠甲内部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宿主!若不解散阴兵,雷劫会直接轰碎您的神魂,连已点化的灵物都可能被天道剥离!”
萧斩望着三百道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的魂影。
老疤的头颅终于正了过来,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萧烈亲卫统领的断剑上,镇妖司的纹章正在雪光里发亮。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刀背上的血更冷:“让雷劫看看,到底是谁更该被洗掉。”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铃。
那是柳如烟前日塞给他的,说是天牢里那把小红伞的“传讯器”。
萧斩摇动银铃,清脆的响声穿透雪幕。
片刻后,远方天牢方向传来微弱的回应——小红伞的伞面上浮现一行血字,是柳如烟的字迹:“他们在听。”
“好。”萧斩将银铃收进怀中,足尖一点跃上最高的墓碑。
屠刀被他举向苍穹,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今日我聚三百冤魂,非为作乱!”他的声音裹着煞气,震得四周的雪粒簌簌下落,“只为问一句——忠者当死,奸者当活,这世间的判官,究竟长着眼睛没有?!”
“我等无罪!!!”
三百道嘶哑的怒吼同时炸响。
斩罪阴兵们举起残刃,锈迹斑斑的刀刃映着月光,像一片碎银的海。
最前排的萧烈亲卫统领将断剑指向雷劫,断口处竟渗出一缕金光——那是忠魂未灭的执念。
第一道紫雷终于劈下。
雷光里,萧斩看见雷蛇在接触阴兵军阵的瞬间出现了裂痕,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掰开。
雷劫炸成碎片的轰鸣中,他听见冢公手中的骨笛“咔”地一声——笛身上裂开一道细纹,像极了某种枷锁的崩断。
黎明将至,风雪渐歇。
乱葬岗外的山道上,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一个白发老妇裹着褪色的蓝布衫,拄着根竹杖蹒跚走来。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边走边用袖口抹泪,嘴里喃喃着:“阿福他爹……阿福他娘来给你们上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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