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烟尘滚滚,黄伞仪仗在驿道尽头缓缓浮现,像一条蜿蜒而来的金蛇,撕开晨雾。
林川立于南门箭楼之上,青衫猎猎,目光如铁。
他没有动,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向前半寸。
身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木闩落槽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整座城墙都在轻颤。
三声鼓响余音未散,全城已悄然变色。
陶管抢险队全员换岗,手持铁锹、沙袋、长钎列阵待命;锻犁坊火光冲天,铁锤敲打声彻夜不休,犁头转为铁桩,锄刃改作木钉——一切只为防洪固基;北原祭坛上烽火不熄,狼烟一日三升,直冲云霄,如同大地向苍天发出的无声呐喊。
百姓茫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钦差来了,怎的反倒关门?”
可匠籍坊内,一道《七日工令》悄然张贴——
“凡参与地下管网补强者,加记二十匠功;满百工者,可申领‘共耕户’凭证,分田、享俸、参议政事。”
短短半日,报名人数破三千。
男女老少扛着工具涌入沟渠工地,泥水飞溅中,竟无一人退缩。
这不是恐慌,是动员。
不是抗旨,是反制。
城楼上,吴用披着黑袍缓步而来,手中握着一卷炭笔草图,眉头紧锁。
“朝廷若真想剿,早派兵了;若真愿抚,也不会只派个礼部郎中带着空头诏书来。”他将图纸摊开,指尖点在匠州水网枢纽,“他们要的是名分上的归顺,实权却不肯让。所谓‘详议水利新政’,不过是以谈代压,逼你低头接旨。”
林川冷笑:“我要的不是低头,是平起平坐。”
“那就不能让他进城。”吴用目光锐利,“七日之内,我们必须让东京明白——不是我们在等圣旨,是圣旨在等我们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意。
当夜,张顺主动请缨,双目赤红:“让我去迎诏,但不接旨!”
他是梁山英灵中最早半步现世者,魂体与血肉交融,能在人间停留七日而不散。
更关键的是,他曾掌管梁山泊水寨漕运,对河工、水脉、暗流了如指掌。
他的执念,便是“清河安民”。
次日凌晨,距匠州十里外的官道岔口,三十名水探扮作运粮民夫,推着满载稻谷的板车拦路跪迎。
钦差队伍停驻,礼部郎中掀帘而出,面色愠怒:“何人阻驾?”
张顺膝行上前,双手捧上一漆匣,声音低沉却清晰:“小民乃匠州水务巡工,特来告急——昨夜地下水脉突变,陶管多处破裂,渠基松动,若再有重车碾压或大军入城,恐致全渠崩塌,万亩良田顷刻成泽国!”
随行工部官员皱眉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匣中泥土湿润沉重,夹杂着数片灰白色陶管残片,断口整齐,内壁光滑如镜,表面尚存细密水流冲刷痕迹。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一段残管内部竟嵌有螺旋导流槽,显然是为了加速排水而设。
“这……这不是寻常沟渠所用之物!”那官员手指颤抖,“此乃活水引流、压力分流之法!比官营造册中的‘砖砌明渠’先进十倍不止!”
钦差尚未回神,又有快马自后方赶来,报称:“启禀大人,前方五里处新修农渠一夜自通,无需泵引,清水逆坡而上三丈!”
众人哗然。
张顺伏地叩首,语气恳切却不容拒绝:“恳请大人暂缓入城,容我等勘测水脉、加固渠基。三日后若无隐患,必开城迎诏,焚香恭候。”
话音落下,三十名“民夫”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纹丝不动。
钦差咬牙,环顾左右——四周荒野寂寥,远处匠州城头烽火高燃,隐隐可见甲影绰绰,弓弩森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迎接,是设局;不是抗拒,是谈判。
而对手,早已掌控节奏。
消息经影信八百里加急传入东京,茶肆酒楼顿时炸锅。
说书人拍案惊堂:“诸位听真喽!天子下诏,请吃饭,结果匠爷回了一句——‘活儿没干完,没空!’还让钦差在外头等着,等啥?等验收报告!”
满堂哄笑,却又隐隐生出敬畏。
谁都知道,黄河十年九泛,多少大臣束手无策,可那个叫林川的包工头,不但修得了桥,铺得了管,连地下的水都能算得精准无比?
而在匠州城中枢,林川翻阅最新工报,忽闻吴用低声一笑:“成了。户部尚书昨夜已被召入宫,今晨传出风声,欲提拨‘治河专款’三百万贯。”
林川抬眸,望向北方。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府衙深处,苏晴正翻检一堆蒙尘旧档。
烛火摇曳中,她指尖停在一册《宣和官制录》上,瞳孔骤然一缩。
泛黄纸页上,一行朱批小字清晰可见:
“天下督造官,非常设职,非敕封衔,前朝偶置,旋即裁撤。”
她喃喃出声:“……那你现在的官职,是谁封的?”
烛火在苏晴指尖下微微一颤,映得她眸光如刀。
那行朱批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天下督造官,非常设职,非敕封衔……旋即裁撤。”
她猛地合上《宣和官制录》,指节泛白。
窗外北原狼烟未熄,城头鼓声低沉,而这座府衙却静得如同坟墓。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好一个林川,你封自己做官,还真把整个朝廷的规矩踩在脚下了?”
可笑着笑着,她眼底又燃起一股炽热。
为什么不呢?
那些高坐庙堂的人,哪个不是靠着祖荫、党争、贿赂上位?
偏偏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包工头,修桥铺管、治水安民,救万民于洪涝饥荒,凭什么就不能执掌一方政匠之权?
她起身吹灭蜡烛,提笔蘸墨,纸落如刀。
一夜未眠,五更鸡鸣时分,一份《匠政八问》赫然成文——
一问:三十年来治河经费三千七百万贯,钱粮何去?
可有一册明细报于百姓?
二问:流民十万徙无定所,朝廷律令‘就地安垦’为何形同虚设?
三问:兵器熔铸禁令遍及乡野,可曾许民间以铁修渠筑坝?
四问:运河淤塞年年上报,工部勘验却岁岁拖延,是无人,还是不愿为?
八问:我匠州万人合力清淤疏浚,反被斥为‘僭越工程’,敢问诸公——谁准你们不管事,还不许别人干事?!
每问皆如重锤,直击朝纲弊政;每句结尾,皆以朱砂大字书就:
“欲问责匠州?先答我百姓!”
天刚破晓,吴用已立于匠籍坊前,手中轻抚这份檄文,唇角微扬:“妙!不称臣,不诉冤,偏以民心为刃,反客为主。”他提笔略作润色,删繁就简,字字如钉,“这不是奏表,是战书。”
不到半日,千份《匠政八问》刻印完毕,沿驿道两侧树干石壁尽数张贴。
墨迹未干,乌鸦惊飞,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动。
第七日清晨,雾散云开。
南门外,钦差立于黄伞之下,脸色铁青。
身后仪仗森然,圣旨展开,金线刺目。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跪迎百官,也无香案鼓乐。
而是沉默的洪流。
林川缓步而来,粗麻斗篷沾满泥尘,腰间挂着一把卷尺与铜水准仪。
他身后,万名匠户列阵而立,人人手持铁锹、陶管、木桩,脚下踩着尚未收工的沟渠基槽。
朝阳洒落,万千工具反射出冷冽寒光,宛如一支无锋却不可犯的军队。
风掠过原野,吹动林川衣角。
他拱手,声音不高,却传遍旷野:“劳烦大人回禀陛下——新政可议,但有三不谈。”
众人屏息。
“不带百姓代表不谈,不列治水账目不谈,不在匠州土地上谈。”
话音落下,恰逢北原祭坛方向一声钟响。
远处山脊之上,那尊由十万块巨石垒成的“测水巨人”轮廓被初阳勾勒而出,巍峨耸立,仿佛俯瞰人间。
天地寂然,唯有风起。
钦差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不是抗旨,也不是请罪——这是划界。
从此以后,匠州不是边陲小邑,而是一方话语权鼎立之地。
而在匠州中枢密室,吴用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轻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他笑了。
笑得冰冷,却又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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