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波隐锋录 第十六章 墟种

污秽深渊的漩涡中心，泥浆如煮沸的脓汤翻腾不息。邢煞风新生的污神之躯悬浮其上，贪婪的吮吸已然停歇。枯槁破碎的魔胎残渣被他彻底吸入胸腹，粘稠的油光裹上他嶙峋的骨刺，庞大的魔躯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趋于稳定的、即将圆满的邪恶魔性。

石滩已彻底沉入泥沼，曾经焦黑的岩石残骸在污秽浸泡下如同腐败的巨大内脏，时隐时现。浊油形成粘稠的海面，裹挟着朽骨残兵无声荡漾。

漩涡边缘，一片被浑浊气泡包裹的污浊泥浆中，谢归鸿沉没的地方。

污秽没有止息，反而更加活跃地涌动。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涡流，更像是泥沼深处被什么力量强行搅动、牵引形成的……活着的漩涡！比周遭更为黑暗，更加粘稠，散发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贪婪吸力！漩涡的中心点，没有实质的形体，更像是一个在不断塌陷、不断吞噬的黑暗奇点。

魔胎雏形，或者说那邪胎的核心烙印，此刻已在深渊的滋养下，暂时脱离了残破焦躯这最后的躯壳樊笼，化为这纯粹的吞噬漩涡。这是它蜕变的温床，也是它初生的鸣啼——以深渊本身为卵壳，以无穷污秽为养料！

邢煞风巨大的熔岩头颅微微侧倾，冰冷如亘古毒石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处异常的黑暗漩涡。

它太渺小，太饥渴，太不自量力。像是刚出生的蛆虫就妄图吞噬尸体。魔性的本能感受到了威胁，但那威胁微弱得可笑。在他新生的污神气息前，那点漩涡吸力不值一提。

“滋……”新生的污秽核心搏动了一下，发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邢煞风的目光再无丝毫停顿，缓缓抬起魔首，望向上方塌陷的污浊天穹，熔岩嘴角咧开一道满是獠牙的弧度。污秽法则在回应他，黑暗的权柄正在握紧。当此新生之际，区区污浊漩涡……

忽然！

石滩边缘一片微微隆起的污秽泥浆处。

那片被胡二冰冷人形棺椁能量笼罩、如同苍白墓碑般斜插入污泥的焦黑“雕像”旁。污秽的烂泥缓慢地流过一个嵌在污泥表面的破旧物件——正是那个豁口黄铜药臼！

污泥流过药臼豁口凝结的黑色血冰，流过布满白金裂痕的内壁。

毫无征兆地，药臼豁口内、那一点彻底湮灭的残烬核心位置，倏地闪过一抹微光！并非炽热光亮，更像寒霜骤结时在深渊眼底反照的一丝、来自绝望深渊之外冰冷天光般的灰暗！

同时！

下方，泥沼中心那不断吞噬、规模正在悄然膨胀的黑暗漩涡深处，那不断塌陷的黑暗奇点核心……

在它贪婪吸吮污秽本源最为“酣畅”的瞬间！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撕裂般的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

“——！”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无形的、源自其烙印本质的痛楚尖啸涟漪！它像是正饕餮大餐的凶兽，突然被一根来自过往尸骸的枯荆之刺狠狠扎入喉管！

那一点药臼残烬核心突然闪过的灰暗冷光，正是引发这悸动的源头！是枯荆残阵焚烧自身、燃烬最后一丝意念时，烙印在最深处对污秽本源侵蚀的最后本能排斥！是柱子焚身、谢归鸿楔钉痛苦、所有枯荆余烬临绝反扑意志的……一丝极尽湮灭、本应彻底归于虚无、却偏偏被这药臼白金裂痕死死锚定住了最后一点位置信息的……绝望回响！

如同死寂废墟中飘出的最后一缕亡魂余音！只针对谢归鸿灵魂深处诞生的那个邪胎烙印！

邪胎漩涡剧烈震颤！吞噬的节奏瞬间紊乱！那黑暗奇点被这“回响”刺入烙印核心，如同被污秽泥潭里突然浮出的一个生前的腐烂梦魇咬住了贪婪的灵魂咽喉！

邢煞风猛地低头！新生的污秽之瞳光芒暴涨！

下方那处异常吞噬漩涡紊乱的刹那！一道极其精纯的、属于未成熟万秽魔胎本源的气息，如同被捕猎者惊散的鱼儿水花，不受控制地从那漩涡乱流中猛地溢了出来！

虽然微不可察，对邢煞风而言，犹如干渴沙漠的苦行者嗅到了空中飘过的最后一缕活水湿气！比他刚才吞噬的残渣要……新鲜！纯粹！带着未被彻底消化的原始诱惑！

那并非错觉！是邪胎烙印核心被那“枯荆回响”扎入剧痛时，无意识中本能松弛了对核心污染的吞噬掌控，一丝未被完全消化的初代魔胎本源精气泄露！

刹那间，邢煞风新生的污神核心中，贪婪的欲望被引爆到了极点！比此前任何时刻都要疯狂暴戾！那是被彻底激活的、对新鲜血肉般纯粹的污秽本源的饥渴！他甚至来不及思索那气息为何出现！

“吾——的！！！”

百丈魔躯轰然震动！胸腹间新生的污秽核心发出一声低沉而恐怖的咆哮！邢煞风那沾满污油魔血、刚增生出狰狞骨刺的巨臂猛地向下探出！

目标！

再非那点微不足道的漩涡！

而是漩涡深处那一丝泄露出来的新鲜魔胎气息！

抓！

不顾一切地攫取！哪怕要从一只脏泥沟里新生的腐虫口中夺食！

巨爪撕开沸腾的污秽涡流！空间在粘稠的魔能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呻吟！五根覆盖着粘稠湿滑污秽之力的巨大魔指，闪烁着致命的黑光，裹挟着新污神的无边狂怒与贪婪，狠狠掏向了那因剧痛而短暂失去完美屏障的黑暗漩涡核心！

那巨大魔爪撕裂污秽深渊的涡流，裹挟着覆灭之威，五指如五座污秽魔碑，狠狠插向那正处于混乱剧痛中的邪胎漩涡中心！

然而！

就在那足以捏碎山脉的魔指即将触碰到漩涡核心、要将那点新泄露的魔胎精气连同整个邪胎都一把掏出的刹那——

邢煞风抓取的魔爪动作骤然一滞！

并非是畏惧或反抗，而是源于他自身最深处、刚刚彻底重塑完毕的污秽核心深处！一种……死寂的冰冷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

冰冷的源头——

正是那处石滩污泥边缘！

那豁口黄铜药臼内！

那一点突然闪过灰暗冷光的残烬核心！

当邢煞风因贪婪而狂暴，不顾一切地将自身庞大的新生污秽魔念催动到极致去攫取下方漩涡核心的刹那……他新生的污秽躯体，彻底敞开了对污秽深渊力量的感知，贪婪地吸纳着一切可以吸纳的深渊魔能！

这吸纳，如同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巨兽。

也吞噬了……药臼豁口处，那缕正攀附在豁口白金裂痕边缘、被那点残烬最后冷光点燃的……一丝无色、无形、仅有一缕死寂意念般存在的……

枯荆残影！

如同最致命的毒药混入了新酿的魔酒。这缕残影被邢煞风吸纳的深渊魔能洪流裹挟着，瞬间冲入了他那正激烈搏动、贪婪吮吸的污秽核心深处！

污神之躯刚刚完成最终的污秽弥合，新生核心如同新打磨的琉璃，最为光洁也最为敏感！这一缕枯荆残影的到来，并非物理上的破坏力。它是一种冰冷的“否定”！一种对“污秽存在本身”在概念根源上烙印的、燃烧最后的绝望与牺牲所凝成的纯粹“净灭”意志！虽然微弱，却精准地点燃了他庞大污秽根基中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不和谐！如同在污神完美污秽躯壳内部心脏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点燃了一点点微不可见的苍白火星！

“呃？！！！”

邢煞风庞大魔躯猛地一僵！

巨爪凝固在距离漩涡核心仅有丈许的污浊涡流之中！

熔岩眼中那暴虐贪婪的红光瞬间僵死、凝固！

轰——隆——！

整个断魂污秽深渊猛地一震！石滩残骸、腐骨残骸在粘稠的油浪中剧烈起伏！不是邢煞风自身的力量冲击，而是污秽深渊法则受到污神核心内部剧变所产生的恐怖涟漪！

那点燃的微末净灭火星，对于整个污神之躯而言犹如沧海一粟的痛楚。但这剧痛发生的位置——是他刚刚成型、最为敏感脆弱的新生力量源头核心！这种来自根本源头的、被否定被点燃的净化痛楚，瞬间透过刚稳固的污秽法则链条传遍全身每一个刚刚熔铸的新生魔骨、每一条新生的污秽脉络！

如同正在熔融燃烧的暗红铁水，被一滴九幽寒髓当头淋下！

嗤——！

新生的污神之躯表面，无数细密的、如同苍白火焰灼烧后留下的冰裂灰痕，瞬间爬满了全身！从胸腹核心开始蔓延！所过之处，粘稠涌动的黑油凝固、增生出的嶙峋骨刺崩出细微的裂痕！那庞大如山岳、即将圆满的魔躯，在膨胀到最巅峰的时刻，骤然冻结、僵死！魔性的气息如同被投入冰河的油灯之火，猛烈地摇曳、黯淡、濒临窒息！

“嗷——！！！”

这一次，邢煞风发出的不再是残虐的咆哮，而是纯粹野兽被刺穿要害的、混合着极致剧痛与无法理解恐惧的凄厉惨嗥！他猛地蜷缩起剧痛的魔躯，插入污秽漩涡的巨爪痉挛着回收，本能地抓向自己痛源炸裂的胸膛核心！新生的污秽权柄在疯狂动荡！

石滩边缘，污泥表面那个豁口的黄铜药臼。

在邢煞风那声撕裂污秽深渊的惨嚎爆发的同时，药臼豁口边缘攀附白金裂痕的那最后一点挣扎残烬气息……

如同油尽灯枯，轻轻……溃散了。

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只剩那承载过枯荆燃烬的、伤痕累累的冰冷铜体，如一块固执的墓碑，斜插在翻滚的污秽泥沼里，被新的油泥缓缓覆盖。

药臼碑下，枯荆残烬如毒种暗扎；

魔爪爪心，剧毒冰痕焚神躯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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