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不朽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和银子,怀里还硌着那只木雕老虎,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仁心堂。
药铺的门脸不大,里面却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柜台后,一个穿着干净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的郎中正低头写着什么,想必就是徐郎中了。几个病患和家属在一旁或坐或站,神色焦灼。
林不朽走上前,略显局促地开口:“徐郎中,劳烦您,明江码头有位钱老丈,病得不轻,想请您给瞧瞧。”
徐郎中抬起头,细细打量了林不朽一番,见他一身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便知是做苦力的人。他放下笔,语气平和:“哦?如何个病况?”
林不朽将钱老头咳嗽、气喘、昏倒的情形说了。
徐郎中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听你所言,怕是积劳成疾,病根不浅。这样吧,你们先将人送来,我号了脉才能定夺。只是,我这儿的诊金药费,可不便宜。”他这也是实话实说,免得到时候起争执。
“钱,我带来了。”林不朽将怀里的布包解开,露出一堆铜钱和那块银子,“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徐郎中看了一眼,铜钱居多,银子份量也有限,微微蹙眉,但见林不朽神情恳切,不像作伪,便道:“先看看病人再说。你且回去,小心将人挪来,莫要颠簸。”
林不朽应下,急忙赶回码头。孟威早已心急如焚,见林不朽回来,忙问:“如何?”
“徐郎中让把钱大爷送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寻了块木板,小心翼翼地将钱老头抬起,一路往仁心堂送去。林不朽和孟威几人轮换着,尽量让钱老头平稳些。
到了仁心堂,徐郎中屏退旁人,仔细为钱老头切脉、看舌苔、询问病情。半晌,他面色凝重地对林不朽和孟威道:“老丈这是典型的‘痨症’,病入肺腑,加上常年劳累,底子亏空得厉害。若要医治,需得静养,辅以名贵药材温补,非一日之功。”
“徐郎中,您尽管用好药,钱的事……”孟威急道,却也知道这药费怕是天文数字。
徐郎中叹了口气:“按我的方子,调养一个月,少说也要五两银子打底。后续还得看恢复情况。”
五两银子!孟威倒吸一口气,林不朽带来的那点钱,加上他自己凑的,顶多也就二两出头。
林不朽面色不变,从怀里又掏出那只木雕老虎,递到徐郎中面前:“徐郎中,我这些钱先垫上。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若钱不够,日后我做工再补上。只求您费心救治钱大爷。”他此刻也顾不得这木雕的来历了。
徐郎中看着那只雕工略显粗糙但颇有几分神韵的木虎,又看看林不朽真挚的眼神,心中微动。他行医多年,见多了人情冷暖,这般为个萍水相逢的老伙计倾其所有的,着实少见。他没有接那木虎,道:“木雕我不能收。你这份心意,老夫领了。钱不够,先记账上,你慢慢还便是。只是这病,三分治,七分养,后续花费不少,你们要有准备。”
正说着,药铺外传来一阵喧哗。两个穿着短打,神色不善的汉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尖嘴猴腮,唤作“扁毛”,另一个膀大腰圆,面带横肉,是“石三”,正是浑江帮刘麻子手下的得力打手。
“徐老头,这个月的‘平顺钱’该交了吧?”扁毛拍着柜台,斜眼看着徐郎中。
徐郎中眉头一皱,对林不朽和孟威道:“你们先照看病人,我去去就来。”他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钱袋,数出几串铜钱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扁毛掂了掂钱袋,怪笑一声:“徐老头还是这么识相。走了,三哥!”两人又耀武扬威地扫视了药铺内一眼,这才离去。
林不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默不作声。这浑江帮,当真是无处不在。
待他们走后,徐郎中开了药方,让学徒去抓药煎药。林不朽将自己所有的钱都付了,还差着不少。孟威也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又向其他几个相熟的工友借了些,总算凑够了头几天的药费。
钱老头服下汤药,又被施了针,悠悠转醒,精神似乎好了些许,只是依旧虚弱。
“小林……孟管事……让你们破费了……”钱老头声音沙哑。
“钱大爷,您安心养病,旁的莫管。”林不朽宽慰道。
夜深了,钱老头在仁心堂后院的临时病房住下,有学徒照料。林不朽和孟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码头。
板棚内,老黄牛安静地卧着。林不朽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又看了看床板下那个空了一大半的土坑,心中百感交集。辛苦积攒的钱财一日散尽,换来的只是一个未卜的前程。
但他并不后悔。
长生久视,看淡了生死荣辱,却终究还是个人。这点尘缘,这点温暖,或许便是他漫长孤寂的岁月中,不愿舍弃的星光。
只是,明日的工钱,不仅要糊口,还要攒钱给钱大爷治病,更要提防那无孔不入的浑江帮。林不朽感受到了久违的压力,但也生出一种莫名的动力。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不仅能打铁,能搬运,如今,也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撑起一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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