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荒阴阳经 第八章 千里逢迎

方圆百里树无皮，草无根，枯焦的田地张开巨大的口子急待浇灌，光秃秃的丘陵之上载满了枯死的树尸，离了京都没几天，我满目所见均为惨案。

“吁......我们走了多久了？”

“文小姐，我们一行十人轻骑出发，日行五百，夜驰五十，连续五日下来，算起来已经离京约两千七百五十里。”

“太慢了，东炽太子可能已经入境，我们却五天了还没有赶到边境。”

“文小姐，我们不能更快了，虽然我们是轻骑，但长途奔袭又缺补给，马匹早已经掉膘，您看这一路上四处都有内迁的流民，我们前面的路将会非常凶险。”

我看了看胯下的马儿，早已经是汗滴如豆，显然我是太心急了，毕竟就算是千里马也不能没日没夜的奔袭。

“那我们下马休息一下吧，避一避酷热的太阳。”

京都生长的我自以为并不像别家儿女那般天真浪漫，因为父亲毕竟还是个武侯，军事多多少少还是会对我产生耳濡目染的效果，因此我自小便知家国无永寿，边塞皆坟冢。可我还是不会想到在富庶的京都之外竟然会有如此多的饥民在四处逃难，甚至越往东北方向走，景象越凄惨，饥饿的人们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抬不起头。我想把我的食物分给他们，可是其他几个人坚决反对我的行为，因为我必须首先保护好自己，我们还有非常重要的任务。

想到这里我再回想起前几天我和阿香说过的话，那时我还羡慕这些平民百姓，而阿香一定比我更加了解这些无家可归者的痛苦，因为她也是父亲买下的流民之一。她当时只是说这些人愁吃穿，却没有说过他们几乎连活命的希望都如此渺茫，我的好阿香，真是为我的无知留足了面子。

我很伤心，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奈，即使我为我的祖国担忧着，可我却如此无能为力。又是一小众饥民从远处走来，他们破衣烂履，无精打采的从我面前经过，我却无情的啃食着自己的薄饼，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婆子倒了下去。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出来。

“文小姐！”

“小姐......”

我赶紧手抹眼泪收起哭容。

“我没事，大家赶紧吃吧。哎，你们怎么不吃了？我没事，就是有虫子撞到眼睛了。”

几名护卫看到我哭，忽然纷纷放下手中的白饼看着我，我顿时觉得我不应该在他们面前这样柔弱。他们互相对了下眼神，竟然全部起身跑着去追刚才的饥民们。

一旁的饥民们手里攥着我们的薄饼大口的吞咽着，我上前扶起那名婆婆，她还没有饿死。

“来，婆婆，喝点水。”

我给她喂了水，她痛苦的表情终于有所舒缓。我取下腰间的小囊，里面是临行前阿香为我准备的梅子，我取出一颗放到婆婆的嘴里，她努力地咀嚼着，终于，梅子强烈的酸味激活了她的生命力，婆婆笑了。

顾不上与陌生人告别我们再次出发，现在，我们不得不放缓脚步，不仅因为马匹几乎断食，也是因为我们即将踏入叛军的流窜区域。

“文小姐，前面就是饥民们所说叛军聚集的山区了。我们暂时不能再往前走了，等天黑再从这里悄悄过去。”

“好，我们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吧。”

我们找到一个破败无人的村子潜伏起来，在一间茅屋中悄悄等待天黑。

令人为难的是我们的坐骑开始出现状况，它们因为一天没有吃到东西而急躁不已，不停地在外面跺着马蹄。

“小姐，如果我们要想快速穿过敌人的封锁，必须想办法给马吃饱。”

“可是我们上哪里去找饲料啊？东北边境已经两年蝗旱了。”

“这可真是个大麻烦，如果我们步行穿越，万一被发现，到时候恐怕很难脱身。我们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别着急，我们再想想。”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护卫小将张然仰天长叹道：“这可太难了啊。”

张然体态微胖，面部白净，虽然这一路上给人的感觉咋咋呼呼，但却是相当心细的人了。

忽然间他激动地跳了起来，“有了有了！”

“有什么了？”

旁边的人都一脸不解的样子。

“你们快看啊，我们的头顶不就是草吗？”

他指着我们头顶的茅草兴奋异常。

“嗨，对呀，干茅草也是草。我们快点弄些下来喂马。”

看着大家突然的发现，我也很高兴，事情似乎终于得到了解决。可是很快，我们发现事实非常残酷。

当大家把马儿都集中起来并抱来刚从房顶拆下来的陈年茅草来喂时，我们失望的发现这些马儿非常不领情，它们根本不屑于这些难得的植物茎秆。

“会不会是它们嫌弃上面土太多啊？”

“快快快，把草拿起来抖落干净了。”

可是干净的茅草它们还是不吃，所有的马儿都突着眼球躲人，它们还张开嘴唇露出洁白的牙齿表示抗议。

“这可不行啊，这些草都太陈，太干燥了。而这些马原来都是皇家马场的良马，平时吃的很是精细，什么时候吃过这东西啊？”

“要是用水泡一泡这些草，或许管用。”

“这里要是有水源这个村子也就不会被废弃了。”

大家为了饲料的事情焦头烂额，这样的状况不仅影响士气，可能还会影响到任务的进展。看着日头渐渐落下，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也不信这么多精锐将士会找不到水喝。

“不对，这里肯定有水源。”

“小姐，水源在哪里？你怎么知道？”

“你们想想，为什么这里的农人全都逃跑了，可是叛军却依然在这附近盘踞。”

“噢我明白了！我知道文小姐的意思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张然？”郭疯子这家伙又开始嘲讽张然了，这一路过来他总是仗着更加魁梧的身材吓唬张然。

“小姐的意思就是既然前方有叛军聚集，那这附近一定是有水源的。”

“张然说得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叛军也是要喝水的，如果我们主动找到叛军，就一定能找到水源。”

“可是小姐，这水源肯定是被人家保护起来的，我们不好靠近呀。”

“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我们如果在叛军吃晚饭之前找到他们，就一定能查出他们做饭用的水源了。而且快到吃饭的时候防卫应该是比较松懈的。”

“小姐说的有道理，那事不宜迟，我们几个现在就去找水源，小姐请稍待，张然和郭疯子留下来保护小姐。”

“不行，我们不能分开。一旦我们走散，就无法完成任务了。况且，诸位应该相信我，如果我是普通的千金小姐的话怎么能够和大家为伍？我们是战友，必须一起战斗。”

“文小姐，那你一定要时刻跟紧我们，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接太子，更重要的还是保护小姐的安危。”

“不用过分担心我，我的箭术各位应该是清楚的。”

我们一行十人立即动身去寻找敌人，不同的是我们这次不能骑着马大摇大摆的去，而是手牵着这些极其不情愿的马步行，如果今天找不到水，它们一定会开始罢工，甚至出现死伤，这样的情况一旦发生对于我们这支需要快速反应的队伍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叛军距离村子不远，不多时我们就发现了叛军驻扎的营地，它们在一处山脚下设置了简易路卡，看来只是前哨而已，不过至少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小姐，现在我们的计划是这样，这个卡口只有五六个人，我们只需要两个人装作饥民接近他们，等靠近后就能解决他们了，其他人得看好马匹，准备接应。”

“好，谁去接触他们？”

张然又开始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看起来比较像实在人。”

“行，那就张然去，还有谁？”

“我也去。”郭疯子也不甘示弱，但是很明显他不适合。

“我们还得选个身材弱小的去，诸位将军都生的如此健硕，哪里像是饥民？这里只有我和张然去最合适不过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太危险了，文小姐。”

“好了别争了，如郭疯子这样的人家远远地看见了就害怕，不等接近就被识破了。”

我将虎头大弓用布包着伪装成拐杖，然后拄着假拐杖前进做瞎子状，张然也将刀捆在背后扶着我。我们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敌人的视线中，他们远远地发现了我们便开始警戒。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小姐，你千万不要说话，就装做又瞎又哑就好，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这里来了女人。”

张然如是叮嘱我，然后他才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拉着哭腔高声回答道：“俺们......就是饿的不行了，想来找军爷讨点吃食。”

“快给我滚，这里是你来讨饭的地方吗？”

“张然，现在二百五十步范围，我只能射杀一个，到一百五十步我可以同时杀死两个，一百步内我有把握同时射死三个人，再近他们应该就要发现我手中的拐杖是假的了。”

“明白。剩下的交给我吧。”

“干嘛呢？还不快滚，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俩。”

“求求军爷了，俺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呀，给口剩饭也行呀。”

“二百步......”我悄悄的提醒张然。

“我们没有剩饭，只有大刀！滚开。”

“哎呀呀，呜呜呜，呜呜呜，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你看看俺这瞎了眼的幼弟，已经饿得说不出来话了。”

“一百五十步......”

“军爷，你一定要救救俺们，只要你给俺们口吃的，你叫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俺只要吃饱了有的是力气。”

“我说了你过来我就杀了你俩，你还敢过来？”

“爷，你就......收留了俺们吧。你要是......不放心俺们，俺自己先过来，让军爷检查，我太饿了，远了喊话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你们只要不伤害俺的幼弟......就......就行。”

“行，那你自己过来。”

“张然，只剩下约九十步了，你一动手，我立刻就能解决掉最右边的三个。”

“好的爷，我先过来。二弟呀，你先好好地站在这里，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你，别乱动啊。”

我点了点头，悄悄地将绑在弓上的三支羽箭抽了出来，捏在一起。

“没想到还真来了个不怕死的，怕是饿疯了吧。哈哈哈。”

“哈哈哈，我看他确实是疯了。他过来了，你去看看，先别动手，如果真的行，就把他留下吧。”

“爷，我怕死啊，你千万不要杀我。我只是想找条活路啊，要是再不吃饭，我可就要......杀人啦，杀人啦，哈哈哈哈哈！”

张然一直贴近到他们跟前，等不及对方做出反应他就从背后抽出刀来直接砍了下去。我也早已暗暗做好了准备，立刻拿起弓拉满了弦将三只箭同时射了出去，他们果然如同我预料的一样向张然扑去，结果刚好撞在快速飞来的箭头之上。关口的六个人被瞬间解决。

藏在远处的八个人迅速的赶了过来，大家开始快速的脱下叛军的外衣。我们赶紧套上吧。

“张然，干的漂亮，就是把衣服砍坏了，全是血。”

郭疯子又开始调笑张然，张然反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没关系，赶紧把这些尸体扔到一边去。衣服上的血迹用土先糙一下，马上就干了，晚上也看不清。”

“小姐，你先和没有衣服的人在附近躲起来，再有人来我们照办。”

我们趴在不远处的石头后静静观察，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换岗。

“大家辛苦了，去吃饭吧，这里我们来替。不对，你是谁......”

再次解决这些人后，我们全部换上敌人的衣服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关后的大路向前走去。转过弯去便是上山的分叉路，看来敌人应该是在山上设了防。不过我们无心上山缴匪，我们的目标只是山脚那处小小的泉眼，泉眼开在山体根部的石头缝中，一股清清的活水正从山中不知何处发源缓缓流到一个十分大的石坑之中，石坑内储存了一半的水，清汪汪翠滟滟。我们赶紧将各自的水囊和肚囊装地满满的。

“这水太好了，怎么能给这些叛军享用呢？”

郭疯子直接将马背上打包好的干茅草一股脑儿的倒进了石坑中。

“作孽呀。”张然挠着头叹息。

“愣着干嘛呀？赶紧饮马呀。”

十匹马一起下水，在池中开心的大吃大喝起来。马儿的胃口极其大，我只听见一片吨吨吨的喝水声和呼哧呼哧的咀嚼声。马儿吃的也欢脱，拉的也利索，不多时这一池清水便脏得没眼看。这真是太好了，我们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这个时候忽然从头顶的山路上拐下来一个挑着两只空桶的敌人，所有人瞬间将手摸向各自的兵器。

“你，你等......”

郭疯子不给他叫喊的机会，一刀劈了那人。

补充已足，恢复了元气的我们骑上马顺着山脚的小道继续向东北而去。沿途遇到的另外几处关卡也完全无法抵挡我们这支假冒的精锐。借着逐渐浓重的夜色掩护，我们成功穿越了敌人的封锁线。

“公主，殊兰离你的心上人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