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塘 第一章世界的欺骗

许多年后，当白晓生站上长城，望着城外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尸傀时，早已没了幼年时，对外面世界的憧憬。

世情梦幻，白云悠悠。

幼年时的白晓生总是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小小的身子里，总是跃欲着一颗想要飞翔的心。

可是对幼年时的他来说，世界就只能是小村、荷塘、老爹。对那时的他来说，这世界太小了，小到一不留神就已经绕上了一圈，小到无论你犯了什么错误，大家都会把那当成小孩子的胡闹。

小时候的天总是很蓝，小时候的心总是很大。

小时候的白晓生总是很奇怪，为什么那个总是一身长衫的老爹，那么喜欢钓鱼，可却又重来不吃鱼？当然也不许他吃。

老爹喜欢钓鱼，更确切的说，那更像是老爹的一种习惯。

每日午后，老爹都会盘膝而坐于荷塘之畔，用那褪色了的长衫下摆盖上双膝，并用双手抹平，动作庄严而沉静，带着某种神圣的味道，像极了某种仪式。之后便低垂双目，不看也不会去动那鱼竿。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小塘村，以村中荷塘为名。村子不大，大约五六十户人家，多是在四十年前躲避战乱，逃荒于此，便就落地生根，生活了下来。

初时，村民们还是以垦田种地为生，但随着日子渐渐太平，以及蒸汽机械的出现，逐渐地人们便转农为工，为村中赵厂主烧铜炼矿赚取收入过活。

在白晓生的记忆中，很小的时候，村里的田地还是很多的，可不知不觉间，大家突然不再种田了，田地也越来越少。现在村子里还有田地的，也许就只剩下老爹了。

他家的那块田地是他们家祖上留下来的，只有十五亩的薄田，老爹一直舍不得卖，便赁给了村中林家耕种。而老爹自己却拿起了鱼竿，盘坐于荷塘，不务正业地钓起鱼来，并顺带着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

老爹说，他们白家世代住在这小塘村，是村里有名的教书匠世家。据说晓生的爷爷还曾考过科举的，那可是整个村子都为之欢狂的盛事。

但这种盛世自四十年前爆发升平之乱后，就便就不不复存在了。

自升平之乱后，机械取代了科举，蒸汽代替了耕种。人们发现拧一天螺丝会比干十天农活得到更多的实惠，更多的金钱；反过来蒸汽的牛马也比活的驴骡更省心，更省钱，也更能干，还无需精心照料，只要一块灰玉就可以让它干上一整年的活儿。

世界似乎一下子变了，变得简单了，也变得复杂了。也许没变的就只剩下了自家老爹。

初夏的午后荷塘，波光粼粼暖风习习，吹得人昏昏愈睡。年方十五岁的白晓生，生的俊俏，面若冠玉，眉浓且长，整齐的短发略偏分着，不算壮实的身上套着长衫，看起来儒雅俊秀。此时他手里正捧着本古籍，不时地打着瞌睡。嘴里断断续续地蹦着词句，“波澜～不～不惊，上下～上下天光，一碧～万～万顷……”

白老爹皱了皱眉，他对白晓生的态度很是不满，便轻咳了声，以示敲打。

白晓生似乎没听见，依旧打着瞌睡。身旁的少女多多，见老师似要发怒，忙用手肘撞了撞白晓生。

晓生猛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一边念，白晓生还不忘向多多使眼色。

一旁的少女，也是瞬间领悟，也忙接了下去。“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老爹平展了下眉头，重又盯着自己鱼竿，愠怒开口道：“那么大声干嘛？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身旁的多多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老师还真好意思说他的鱼，从她跟着在这里读书习字起，就没见过老师钓上几条鱼来。

听见笑声，白老爹更严厉地瞪了少女一眼，但见少女弯如月牙的双眼，娇羞捂嘴的憨态，怒气不由得弱了几分。

“老爹，您去过岳阳楼吗？”白晓生忙插话问道，小眼神下意思地瞟了瞟少女多多。

少女多多也忙转过头，忍着笑意，不敢再看自己的老师。

少女名叫林多，用林家爷娘的话讲，她是多出来的那个，本来是要送去婴儿塔的，是她姐姐林月娘拼死留下了她，并分出自己的口粮养活了她。那年林月娘只有五岁。

后来白老爹看林家姐妹实在可怜，便讲自家的十五亩薄田赁给了林家，做与四六分，虽说收入少了点，但至少可以活上两家人。

自此两家人相处也是极好的，待得几年后，多多与月娘大了些，便跟着白老爹这教书先生，读起了书来。

“没有，很多年前就毁于战火了。”

“既然再也没有了岳阳楼，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咏念这篇《岳阳楼记》？”白晓生皱着眉，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是呀！是呀！为什么呢？先生！”林多捧着小脸，眨着快笑成弯月牙的眼睛，俏皮地望着白老爹。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读书是为明理。”

白老爹微微摇头，神色中透着失望。眼神中带着倦意，或许还有一丝追忆。

“世事无常，哪怕是那些曾富有四海的皇朝，都没有延续过千年的，何况那一栋死物。但是那些书写出的思想，冥思出的道理却会流传下来。楼虽已经不在，但书写之人借楼以发的感悟，对万物自然的理解，却可以流传千古。”

“那什么又是道理呢？”

问这话的是多多，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收起来笑容和戏谑之心。好看的眼睛凝望着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荷塘。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白老爹也同样望着泛光的水面，眼神慢慢空泛起来。

白晓生悄悄打了个哈欠，他知道每当老爹的眼神失去聚焦地望着水面，那接下来一定就是一些晦涩难懂，让人昏昏欲睡的长篇大论。

果不其然，老爹微微停顿一下，便又悠悠说道：“道是规则，是秩序，是自然的法则；而理是层次，是顺序，是循序的步调。道可说，但说出来的就不是道了，是你理解的道，也就是你在循序自然中理解的一个个层次，走出的一个个步调。”

一番话说的白晓生瞌睡连连，而多多却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一块青云飘过，遮挡住了午后的艳阳，刚刚泛着粼粼波光的荷塘，霎时昏暗了下去。

“我们看到的世界，真的就是世界的全貌么？每一个人的处事方式，每一个屹立的建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自己的规律，自己的规则。我们只以自己的眼光去看是看不到全貌的，但当我们了解的越多，便会对事物、事态的运行有了自己的理解，这便是理。”

“就像这篇文章，书写只认眼里见得楼，写出的却是理。”

暖风习习，白老爹侃侃而谈，听得林多美目闪闪；听得白晓生昏昏欲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白老爹怒目圆睁，双手微颤，一句“逆子！”几乎脱口而出！

一声哈欠过后，空气中的弥漫着的萧杀让白晓生猛然清醒过来，慌忙说道：“老爹我明白了，道就像这荷塘，理就是我们每个人对荷塘的理解。”

看着白晓生清醒过来，老爹依旧余怒未消，对于自己的儿子，聪明是聪明，但实在是太过惫懒了些。

“对这荷塘你想到了什么？”

“呃……荷塘，呃……荷塘冬天冰封，春天解封，就像认得境遇有好有坏，但不管什么样的环境荷塘里面的鱼还是在的，就像我们我们的信心与勇气，无论什么境遇都应该勇敢面对。”白晓生忙搜肠刮肚地回忆以前老爹的训教，生搬硬套地回道。

老爹默默点点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对这对答是否满意。他停了下，随后又开口道：“那人呢？对于荷塘来讲，我们又是处在什么位置？这荷塘冬结春解，鱼虾嬉戏，看着岸边的花谢花开，岁月流转；你可知他又会领悟出什么样的道理？置身其中是否安乐？跳出圈外，又可否安心？”

老爹话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一句，声音几近不可闻，那话语更像是扪心自问般的自言自语。

白晓生呐呐点头，同时心底里也松了口气，拿起书籍认真念读起来。

白老爹看了看认真读书的晓生和少女多多，长叹一声，重又落寞地重又转回头望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垂在水面上的鱼漂动了动，老爹忙抓其鱼竿，缓慢收竿，可是等鱼钩跃出水面后，却是空空如也，上面没有鱼，也没了鱼饵。

老爹习以为常地收回鱼钩，重又平静地挂上鱼饵，甩钩入水。

“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你所看到的世界，也许只是世界让你看到的。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世界最会欺骗。”

最后老爹又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悠悠说道。

白晓生诧异地与多多对视一眼，发现对方同样不明所以，再看老爹却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随即摇摇头，继续攻读起来。

初夏下午的静谧时光，就在这样在少年少女的读书声中悄悄溜走。

只是白晓生的心思全然没在书本上，满脑子都是老爹关于道与理的话语。尤其是老爹最后的那句话，他不明白老爹为什么要说不要相信这个世界？如果不去相信世界，那又要相信什么呢？

一时间想得头大，白晓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暗自叹息一声，把心思重又放回到书本上。

很快到了傍晚时分，见日头西斜，老爹便收了鱼竿，白晓生与多多也收起书本，打算这就回家去。只是刚收拾停当，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头前一人与白晓生年级相仿，但身材面貌却要比白晓生黑些，也壮些。

来人是同村的宗驷，与白晓生同岁，此时整一脸焦急地向三人跑了过来。过来后便一把抓住白老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攥着不撒手。之后更是扑通一声，一头跪倒在白老爹面前，痛声疾呼：“白老爹，求你救救我娘，他们……他们要把我娘沉塘！”

老爹心里猛一振，忙扶起宗驷。“别急，慢慢说。”

宗驷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白老爹还是听出了来龙去脉，同时眉头也深皱了起来。暗暗沉吟着。

白晓生听完后却是怒气满胸，他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平静的小乡村，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似乎突然明白了老爹下午的那番话。世界也许根本没有他看到的那样简单美好，这世界其实要复杂的多。

只是他不会想到，林多不会想到，宗驷不会想到，甚至连白老爹都不会想到，这原本看似只是有些棘手的问题，却引来了滔天巨浪。

就像一颗抛向荷塘的石子，原以为那不过会荡其一圈涟漪，然后消于弥尔。可谁能想到，它却引发了巨浪狂澜，卷起了塘底的泥沙直冲天际，卷袭过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