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辰昭令：窥世局 章十三：通天（2）

开盛三年的革新中，对科举的形式和内容上进行了不小的改变，其中之一就是开设官学。

所谓官学，乃是有官府主办的，聘各地学之大成者任师傅，不仅是诗文，武学同样有老师，允许每个阶层的人众参加，中央设吏教部该管，地方设县教部分管。

“大人许是知道此次革新中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李衍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他觉得这个改变是挺有意思的，但他更清楚这个改变对于现存的制度可以说是惊世骇俗：“许女子进入官学。”

“开科取士，乃是为如下官这般出身贫寒的子弟有一个上进的渠道，规避举秀举廉之制为世家大族独断的情况，且自革新之后我朝从严打击科举舞弊及贪污受贿之事，这些都是很好的。”见赵怀清面上捎带轻蔑之色，想了想他还是多说了两句。

对于赵怀清表现出的对于女子的些许不屑，李衍很能理解，但他却不会作此想。之前说过他的家境亦是贫寒，他们那的私塾也没个像样的先生，最初是那个姐姐陪伴他读书习字的，即使她已经不在了，李衍依旧视她为第一任老师。也因为她，他对于女子的认识比之其他士子也会更加超脱。

稍一停顿，看向赵怀清见他似乎有在细听，接着说:“然则许女子入官学，此举未免太过大胆，甚至说任性胡为。官家小姐也是会请先生教授读书习字的，而大多数女子家中无余钱请先生，这也造成目不识丁的女子甚多。然而准许女子进入学堂，也实在是前所未有。我这么说，并非是因为这些女子不配识字。”他很是有些用力地说出了这个‘配’字。

“实在是并无先例，而且许女子进入官学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自古便有七年男女不同席，长到七岁之后官学中该如何上课，再比如我朝女子十五六岁便可嫁人了，便因此断了学问，在女子们了解到知识之后就很难安于家室，自然不会甘心，必然会出乱子。”

“我不认为，现在的朝堂有能力驾驭这个举措。”曾经那个姐姐说过的话，越来越多地跃入他的脑海，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不合理的划分说明这个世道没有达到那个水平，不懂得平等和尊重，但不能因此就放弃做改变。

了解时代固然重要，但并不是为了了解而去了解，因为仅有了解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在了解了时代的弊端之后要做出改变。

赵怀清听他说着一边点头，他的确是有些不喜这条政令，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再怎么说他没有那个奇遇，无法接受这种‘出格’的举措也属正常，他从内心抵触这种推翻沿袭了太多年的传统的做法，却又不知道从何而来，因此听到李衍举的两个例子，他似乎给自己找到了抵触的依据——如此做法会引起很多不良后果他才不喜的。

虽然他并非捏古不化之人，但这种大刀阔斧的革新实在是失之急躁，远超他的接受能力。

这个做法是很有些想法，可未免太过超前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无非是父系当道，就像李衍说的，女人得到了知识，就会产生自己的思想，不安于家室，便不利于男人的统治，同时这样的社会是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力量的。要女人相夫教子，那也要有能力教，如果什么都不懂，又谈何相夫教子。

“是的。也就是由此引出了震动朝堂的一件大案，就是下官曾经提到的瑜台府案。”之所以说引出，是因为这是个导火线，它的引爆揭开了科举制度的很多弊端。

“赵大人可知这是哪位官员提出来的？”李衍忽然想起来，这种想法不太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可能会提出来的，难道说朝中有哪位官员也和她一样是，来自未来？

“这倒是不知。”赵怀清摇摇头，这事说来也的确蹊跷，提前完全就没有风声，要么是皇帝突发奇想，要么是这个人不属于朝中任何一党势力。

“下官有一事不解，这个政令如此的不合时宜，又是怎么推行下来的呢？”开盛三年，李衍还未入仕途。

对于赵怀清来说他难以接受的只是女子入官学，而对任何人都可进官学的政令并无异议——他人为地将任何人等同于了任何男子，他犯了一个士子普遍会犯的错误，认为只有男子才可以上学堂、女子只能在家自己请先生。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政令中会特意强调许女子入学。

“是上面下令征求百姓自己的意愿，大多数百姓表示愿意接受这个政令，人数上轻易地碾压了反对的士子，这才勉强成行。”

大势所趋么？如此说来，不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有读书的愿望的。也是，凭什么只有一部分人可以读书，其他人都不是人了吗。这才叫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见李衍只是皱着眉却并不说话，赵怀清带着些小心地问道：“下官还接着说么？”

“啊，您接着说吧。”李衍回过神来。

“是。”赵怀清应了声便接着说了，“设官学许任何人进入，然而这便引起一些世家子弟的躁动，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对于底层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读书很是不满。他们纠结了一批有勾连的大臣，”像是担心牵扯到自己，于是连忙撇清，“下官与地方世家一向保持着分寸，因此这些大臣中并不包括下官，”见李衍点点头，才接着说：“这些人联名上书要求设置三六等，将私塾——也就是费用很高的官学设为第一等，普通官学设为第二等，有女子进入的官学设为第三等，并且希望不让她们接触到四书五经这些经典典籍。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正经女子就算要学习典籍那也该在自家请先生，而不应该抛头露面、与男子一同在官学厮混。”

到这李衍就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说：“这是什么话，又不是所有人家都请得起先生。有钱人家的女子就能读书，家境贫寒的女子就不能读书，这是什么道理。再有，就是请先生，那先生不是男子吗？同样是男子教书，在家和在官学又有何区别？怎生读官学就是不正经了？”他也是出身寒门，所以很是有些感同身受。而且因着曾经的那段际遇，不像其他士子那般看轻女子。

“啊，是是。”赵怀清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他自己曾经也是如此认为么，只能是敷衍了句。

“于是那些被推举出来代表的世家弟子，被吏教部的给轰了出来。”

李衍听了，嘴角也跟着挑了起来，这都用上轰字可就没好轰了。

果不其然，只听赵怀清道：“说是让守吏教部门的侍卫给拿住，叫人拿棍棒给打出来的。”

这下李衍真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然而，大臣们的意见却是不能半点不顾的。在皇帝的指示下，吏教部对他们所请进行了更改，退了一步，同意将官学划归等级，但并不是他们上书的划分法。”

“哦？”他倒要听听是怎么个分法，另外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这些大臣想来没好果子吃了，心中盘算一会问问。

“吏教部将私塾与官学并为一级，差别在于私塾收费会昂贵一些，富户的公子小姐可以有选择是进入私塾还是官学。一级官学的收费则是普通人家都可以负担得起的，向最多的百姓提供教学，学习的内容和私塾是一样的。除此之外，还设有二级官学，主要是让那些一点交不起学费的百姓也可以读一些书，不过这级官学教授的内容就要浅的多了，大抵只是教识字不至于以后大字不识，谈不上什么明礼。”

李衍沉默地听完赵怀清这一大段的话，这事没办法一蹴而就，能争取到这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只能是唏嘘了。

“那些一起联名上书的大臣们，他们还好吧？”

“啊，是，那些大臣事后被收权的收权、贬职的贬职，似乎就再没重用过。”

嗯，这就对了，身为帝王是不会容许臣下结党弄权的，特别是妄图胁迫皇帝改变自己的政令，更有甚者还对政令指指点点诸多要求，不打压他们打压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这样的让步已经可以了，那帮子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货色又能怎么整出的幺蛾子？他实在疑惑，就是还是不满，他们能掀起什么大浪来这么震动朝野。

“是……”赵怀清犹豫了一下，慢慢道：“一个县的几个世家子弟杀死了一个平民女子，并勾结当地官府以威逼利诱胁迫其家承认她是自杀。”

“嗯？他们是怎么有联系的？这些世家子弟不是看不起普通百姓吗，这时候倒不怕下了他们的身价了？”

刚才明明说富户可以选择读私塾的啊，依着他们眼高于顶的性子应该是不会去官学和普通百姓一起读什么书的啊，怎么会去找一个平民女子的麻烦呢？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吏教部对先生在哪教书并无规定，既可以在官学任教也可以受聘到私塾，全凭先生自己选择，所以就会出现同一个先生既教官学又教私塾的情况，因此同一个先生教的官学学子和私塾学子是可以互有勾通的。”这个问题上没有规定其实是好事。

就是有同一个先生有所联系，怎么会找上异性的麻烦呢？

“那么私塾和官学中男女是一起读书的吗？”

“是的。听说是那先生在私塾教书时一直提到一个官学里面的女子悟性高学得好，一个官家小姐觉得先生偏心由此心生不满，纠合了同私塾的几个男子想让他们教训那女子，正好一个和那女子同在官学的男子与那几个世家子弟相识，也和他们一同去找那女子的麻烦。他们自认是人上之人，生生将那女子置于死地。”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看得出来也是有些可惜那女子就这么死于非命。

李衍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字：“因为别人学得好就找人家的麻烦，她怎么不想想自己为什么学得不好，自己学得不好不去反思，反而又是责怪先生不公又是责怪别人为什么学得好，真是岂有此理、可笑之极！就为此便要了人的性命，我大辰的国法还是摆设治不了他们吗？!”

“大人，恕下官直言，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可以拿钱买命的，在他们看来死一个平民是小事，只要稍动些手段即可了事，”看得出来对此他也是气愤，可他一个下层出身的官员真的是无能为力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自己和他们同流合污，赵怀清叹了口气，“枉死之人却无处伸冤。”

“我又何尝不知，然而每每听闻这样的事，都是愤怒已极。”这官场潜在的规矩谁不知道呢，官官相护、为利所驱罢了，“有官场在的一天就一定会这样的黑暗角落，有几个官员、会为一个平头百姓得罪那些世家大族呢。”如果他现在没有上面的许可，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有这样的胆气直面世家大族的胁迫。

感慨之后李衍又问：“那这件事是怎么捅到上面去的呢？”

“好像是有人告御状，三跪九叩地拜谒，在京理院长跪不起，惊动了天听，才捅了出去。”他不是很认同这种做法，但这也确实卓有成效、才可能替枉死者伸冤。

京理院，就是大辰最高审判处，总管各地的案件，民间纠纷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案子可以让地方官府自行处置，但死了人的这些重大的案子都是要呈报京理院审批的，如有疑问京理院是会派专人去调查的。

“就在派人查究这个案件时，上面又收到了一起公然扣押当文和一起黑私塾的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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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私塾指的啥很明显的。胁迫承认自杀这件事情的现实原型现在还没解决。这两天一直挺焦虑的，就没心思写，请见谅，感谢感谢。祝我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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