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星 第九章 婚礼

“看！那辆车。”

那辆披着灰尘的面包车静静停在巷口。在月光下，一条野狗从车底钻了出来，昂起头，冲二人狂吠。

他们无视那条狗，拐进小巷。巷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脚踩在松动的砖块上，发出吭哧的呜鸣。

他们走到小院门口。铁门半掩着，晕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

“赶上了。”肖晓破压低声音对林桑说。他指了指门，询问林桑是否就这么进去。

林桑点了点头，先一步推开院门。

二人走进院落的同时，一个男人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只有右边的袖子被卷了上去，搭配着黑色西裤和小皮鞋，穿着如出席晚宴般正式。

“欢迎你们，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陈寻。”他递出套着棕色皮手套的右手，“茶泡好了，进来坐会儿吧。”

“你准备的挺充分啊。”林桑冷冷地说。

“有朋自远方来，怎么能不做足准备呢？”他笑着收回右手。

“那些失踪的人，跟你有关系吧。”肖晓破放大声音，质问道。

“嘘。”陈寻指了指房内“她睡着了，咱们小声一点，不要把她吵醒。”

“那些失踪的人啊，跟我有关系，不过也没多大关系。你们想知道，我慢慢给你们讲就是了。”他推开门，招待两人进去。

肖晓破和林桑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将计就计，看看他能有什么幺蛾子。

房间内，只亮了盏台灯，老板娘躺在床上，偶尔发出安详的鼾声。

三人在桌前坐好，陈寻倒了三杯茶。

他先拿起一杯，一饮而尽。示意二人没有什么陷阱。

“从哪儿讲起呢？”他托着腮，轻轻敲了敲瓷杯。

“那就从头说起吧。”他释然地伸了伸懒腰，摘掉自己的左手手套。

他手指轻轻放在那道疤痕的起点，缓缓沿着那道红褐的沟壑游走，随着他的指尖，汪汪鲜血从皮肤中渗处。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道突然涌出一道泉眼。血液慢慢聚成溪，汇为河。

他将袖子整个掀上去，从手掌开始，到肘部结束，他的小臂盘旋奔涌着无数的血道。像是透明的血管，单单就沿着路径游动，随意又规矩。

陈寻用右手食指沾了点血，放进嘴中吮吸。

看着这一幕，肖晓破只感到一阵恶寒。他偷偷撇了眼林桑，她手端着茶杯，杯里的茶泛起粼粼波浪。

“这是我爸用打火机烫出来的。哎，现在看还挺艺术的，哈哈。”陈寻笑着把袖子撸下去，白袖子还是白色。

“我告诉你们，人与人关系，就是建立在无数的欺骗上的。当谎言被捅破，你的世界就开始崩塌。”

他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继续说：“一个失了业的废物，任由老婆穿着风骚地去会男人，却拿着‘应酬’的借口骗自己。然后就是拿自己的孩子发泄着自己的悲哀。他不这么骗骗自己，就没法活了吧。”

“，终于，他爆发了，他毁灭了她，他毁灭了自己。他掏出她的心脏，逼着我吃了下去，说，这就是欺骗的味道。”

“欺骗的味道啊！”陈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真是美味。”

“我爱上了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我意识到，我没法摆脱它了。我成为了一条猎食谎言的野狗。”

陈寻鼻子突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肖晓破，他露出极度兴奋的表情。

“我之前竟然没有发现，你身上有股味道，我闻不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可惜，他们被锁起来了，这锁很牢，可能你穷尽一生也无法解开。”他长叹一口气，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肖晓破，“真是可惜啊。”

“什么意思？”肖晓破感到一阵恶寒。

陈寻给自己倒了杯茶，小酌一口，随后说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看上她吗？”他回头瞅了眼熟睡的老板娘，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是个不一样的女孩。我能在她身上闻到我过去的味道，同时，她身上还有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气质。”

“之前的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追逐着更美味的谎言，更美味的躯体。只有在她身边，我才意识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们，就是我重生为人的见证者。”

陈寻站了起来，俯视二人已经见底的茶杯。

“这茶里有毒。”随着陈寻平淡的一句话，肖晓破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这是一场婚礼。将亮未亮的天空下，伴随着鸡鸣狗吠，一对新人在起舞。

女方，穿一身雪白的婚纱，头顶的丝巾在风中荡漾，如同她荡漾着的心。水晶般透亮的高跟鞋，哒哒得与黄土地碰撞，震起皑皑尘土。

男士，雪白的衬衫，修长而白皙的右手搭在新娘的腰肢上，带着皮手套的左手与她的右手紧紧相扣。

他们在这并不宽敞的露天小院旋转，每转一圈，仿佛他们的舞台就大了一分。最后，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他们的舞台。

肖晓破睁开眼，旁边的林桑也基本上同时醒来。他们俩被绑在防盗网上，难以脱身。他们衣服上，多了一枚伴娘伴郎的胸牌。

“陈寻，你想干什么？”肖晓破大喊。

二人依旧忘情地舞着，完全不顾一旁的声音。舞至高潮，陈寻将新娘抛起，然后一把搂入怀中。

他低下头，二人的唇对在一起。

肖晓破害羞地扭过头去，他偷偷撇了眼林桑，林桑也正好把头偏了过来，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无声的BGM好像停止了。

陈寻拉起老板娘的手，他眼含秋波，期待地问：“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要，不要答应。一切都是假的，他在骗你！”林桑歇斯底里地朝老板娘呼喊。

“陈寻，你的能力是‘欺骗’对不对？你的能力是在人脑海中建立一个错误的认识。就像你用假枪让那人以为他被枪射死了，用没毒的茶让我们以为被你下了毒，对不对？”林桑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的能力是有缺点的，一点点小的破绽就能让你原形毕露。”

林桑的话点醒了肖晓破，那天在房间里，他们听到的一切都随着眼见为实被破解。而且，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到了陈寻的致命缺点。

陈寻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那我的破绽在哪儿？”他的眼里射出傲慢的光芒。

“你的伤疤，它现在是出血的状态。”肖晓破抬起头，死死盯住他的眼。

陈寻默默摘下手套，露出那狰狞的血手。

“你说对了，”他眼中的光消失了，转头看向老板娘，“对不起，我对你说谎了。”

他试图松开十指紧扣的手，但是，从另一边，手扣的更紧了。

老板娘看着陈寻，刚刚落幕的星辰仿佛来到了她的眼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俩身上。

“我愿意！如果爱意味着谎言，那就让我永远生活在谎言中吧。”她闭上眼，说：“吻我。”

陈寻的眼眶湿润了，他俯下头，把老板娘拥入怀中。他们就这么抱着，吻着。

林桑颓然闭上了眼，她知道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寻的手从老板娘的腰部开始游走，到了她的胸口。

一段吻结束，老板娘痴痴地看着陈寻，她笑了，笑得像六月的花儿一样灿烂。在她的胸前，一株血色的玫瑰缓缓绽开。

陈寻单手抱着老板娘，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中，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用手在自己的胸膛划拉了一下，也不顾流出来的鲜血，缓缓将那颗心脏放了进去。

他仰起头，眼睛直视着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血停住了。

他吧老板娘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

“你们，帮我把她安葬好吧。”

他挥了挥已恢复如初的左手，向二人告别。

“肖晓破，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身上的锁能解开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