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 祸不单行

“小的们！给我围上去！”

一声咆哮如晴天霹雳般把个路人炸得瞠目结舌，纷纷转了头来相观。只见一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之人正叉腿抱胸站在当街。细观之下这人不过二十岁左右，周身华服，佩金戴玉，趾高气扬，目露凶光，十足一副纨绔子弟，无赖之相。方才在他的一声喝令之下，立刻有一群小厮将一个卖珠花的老太婆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那老太太已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珠花篮不停地颤抖。

此时那锦衣华服的阔少爷模样的人大摇大摆走到外围站定，冷笑一声，手一挥：“给我让开！”

小厮们应声向两旁一退，给这位少爷让出一条路来。这少爷摇头晃脑来到老太太面前，皮笑肉不笑道：“马老太太，你还记得我吗？”

那老太太顿时脸色大变，结结巴巴道：“是……是庞少爷啊，……你……”

“哼！你还认得我！”那庞少爷突然龇牙咧嘴大吼一声：“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上次本少爷买了你的珠花去送给翠红楼的婉玲儿，她笑我买的是不值钱的水货！让本少爷的面子大大地丢尽了！你知道吗？！”

老太太见他唾沫星子乱飞向自己咄咄逼近，不自主连连倒退，最后竟腿一软，坐倒在地，手中的珠花篮掉落地上，珠花滚了一地。

“哼哼！”那庞少爷看到老人被吓得失魂落魄竟幸灾乐祸不住冷笑起来，“老东西！现在你知道本少爷为什么要找你了吧。哈哈！来呀！给我教训教训这老不死的！”

小厮们立刻一拥而上，杂了老人家的珠花篮，拿靴底碾碎了满地的珠花。老人对眼前的一帮凶徒恶匪无能为力，只能心疼自己的货物，泪落涟涟。

冲着物品大肆摧残一番后，这庞少爷似乎还不愿罢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厮们凶残的目光便转移到了老太太身上。老人家瞬时将身体蜷成了一团，神色恐惧到了极点，欲要呼叫却发不出声来。

小厮们立即围了上来，举拳便向老人家头上砸去。

“助手！”人群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都给我助手！”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伴着一位紫衣少女正向这边走来。那少女杏脸桃腮，修眉娟目，体若春柳，步出莲花，如月下露荷，似雪中梅蕊。貌美不可言。

二人来到近前，小丫鬟忙扶起老太太，替她掸去身上的尘土。老人家方才早已吓得魂飞天外，此时看到有人相助自己，实是感到安慰，激动之下竟像是把自己的生命就交到这两个姑娘手中了，死死抓住小丫鬟的衣袖不放，嘴里兀自喃喃：“救救我！他们要打死我呀！”

紫衣少女看到老人家这副模样，立刻怒从心起，转首向着那庞少爷：“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光天化日当街欺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你们问问自己良心何在？”

自这貌若天仙的女子一出现，那庞少爷就立刻目眩神迷，魂不守舍。此刻突然看到这美人正凝眉瞠目向着自己，立时心下大喜，竟没听到方才的质问，反而咧嘴笑道：“这位美人儿，贵姓啊？”

少女见他既不回答，反而目露亵谑地望着自己，更是怒不可遏：“我问你！你们一行狐群狗党，怎么能这样欺侮一位老人？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庞少爷一怔，方听懂了少女的质问，满脸的柔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浮的神情和满目的不屑：“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居然敢管我的事！”

少女见他面对指责竟毫无愧色，还厚颜无耻地欲要夸耀自己，更加怒升一层：“我管你是谁！能做出这种天道不容之事，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之徒！”

“你说什么？”这庞少爷平素自恃财权，胡作非为，却最厌别人说自己是无德之辈，听她骂自己不是正经之徒，立时怒火中烧，一双牛眼恶狠狠瞪着少女，目露凶光，“你再说一遍！”拳头攥得咯咯响，举到了眉边。

背后的小丫鬟看到这情景，不禁为主人捏一把汗，正要上前相助，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我管你是谁！能做出这种天道不容之事，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之徒！”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只是低声私下里议论着，却都不敢上前来。

少女见眼前之人凶相毕露，立时自己便要饱尝皮肉之苦了，心下反而不惧，另生出了几分倔强，方才的愤怒也逐渐被不屈冰冻住了，于是扬眉冷对，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庞少爷对她的这一举动显然是大出意料之外，禁不住又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来。依旧是方才初见时的美艳绝伦，只是神情间蒙上了一层傲骨的冷峻。然这冷峻却使得她凭添了不俗的韵味，拗峭清丽如同雪山潺溪畔一朵不染纤尘的雪莲。

那庞少爷脑筋飞转着：‘这样的美人儿要是毁在了我的拳头之下岂不是可惜了！’举起的拳头缓缓落了下去，自作孤高地甩了甩头，抱胸道：“本少爷从来不跟女人动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冷笑一声不再去跟这个无赖纠缠，转身同小丫鬟扶着老人走出了人群。

那庞少爷见她竟公然不理会自己，姗然而去，更加对她充满了好奇，心下暗骂：‘小妞，你以为我不能知道吗？走着瞧！’六月的风，抚过了梧桐的叶，摇摆着道旁的花，撩拨起江中的浪，弥散了阳光里的蝉声。

江流儿在灿阳下怔怔而立，眼前的两座坟冢，两块墓碑，一新依旧，却散耀着同样的庄重光辉。两位老人，一样的信念，一样的期望，一样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棋手的至高信仰，诠释了人生的真正意义。江流儿倏忽忆起了六年前，那个手持瓦罐深夜送药的小小少年，在惊恐不安中听到的那一句“我父亲他在等你”。而在六年后，当年的小小少年如今已名扬棋界。同样的夜色低垂中，另一个声音再次对他说出“他在等你”。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志，时间实在是将太多的东西都改变了，但在那一句同样的话语之后，却是相同的嘱托。这就是一种精神吗？它可以无视时间的催磨，可以破陈生辉，世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折服？

江流儿禁不住举目望向那蔚蓝的穹苍，心下起了一种从所未有的澎湃之情：‘我不是单纯的我，而是一个时代。我想这个时代就要来临了，与之相较，过去的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要创造一种可以不被时间遗忘的东西，我想那才应该是永恒。’

就是在那一刻，少年燃起了一种思想上前所未有的升华，使得在后续三百年的异族统治时期，围棋依然焕发出了空前的生机。

江流儿回过身来，正迎着天元走近的身影。他便从衣袋中取出那本《绝隐精要》，递于天元手上：“这是属于你的，拿回去吧。”

天元一怔，没有伸手去接过书，却道：“江流儿，我今天再次向你挑战，我要跟你对弈一局！”语气中满含坚决。

江流儿浅笑：“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下棋呢？还是那句‘你是大明最优秀的棋手’吗？”

天元走向爷爷的坟冢，郑重地说：“我自小随爷爷学棋，就是要成为最优秀的棋手。爷爷带我回中原时曾说，中原是围棋的发源地，这里有最好的棋手。如果我想要实现这个愿望，就必须来。于是我听从了他的话，来到了这里，碰到了你——这个天下人公认的最优秀的棋手，所以我想知道，自己究竟与你相差几何。”

江流儿认真审视着天元的目光，那清澈的眼眸中透着坚韧果毅，同时也暗暗浮动着失去至亲的悲伤。江流儿心中一动：‘自己六年前是不是也是如此的踌躇满志？是不是也曾充斥着同样的一腔豪情？然而曾经自己梦寐以求的，如今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同样积聚着的，现如今看来，已不再是那样重要。或许有一天他也会有同我一样的感触。’江流儿想即此处，不禁浮起释然的微笑。重新走近天元，再次将《绝隐精要》递于他手上，道：“我知道你想成为天下第一，但是现在我还是不能跟你对局。这个请你收好。”

天元仍旧没有接，只是直视着江流儿深似清潭的眼眸，似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想要知道眼前之人为何反复拒绝自己。

江流儿见他仍旧没有接受之意，便索性绕过他来到刘南清坟前，将书放在碑侧，正言道：“刘老先生，我今日将《绝隐精要》归还，不是有意拂您遗愿，只是这门技艺最应由精熟之人将其传于天下。江流儿自认能力不及，不能担此重任。”

恰逢此时，一个少女的呼声远远传来：“江流儿！我们该走了！”

他回转眼眸，用深邃的目光望着天元，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早日在棋盘上与你会面！不只是挑战！”

此刻，卡斯佳的身影已翩然来至二人近前，她闪动着两汪盈盈秋水，向天元道：“我们先回吴州城了，你要多保重。不要太过悲痛，别忘了你在哈奇对我说过的话，你要成为天下第一。我可等着你成为天下第一之后，再来打败你呢。”虽是带着几分顽皮，但仍可感受到语气中满含的真诚。

天元望着眼前这个自小一起玩大的少女，又想即江流儿方才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别过天元，向山下走去。天元远望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一片绿意葱茏中。回身拿起坟前之册，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我希望早日在棋盘上与你会面！不只是挑战！’……

日渐西斜。自从在山下别过昭月，二人一路行来，始终未谈一语。

卡斯佳时而偷眼望望身侧的江流儿，总是一脸平静。她实在觉察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这几日来，她眼中的江流儿实在给了他太多的震动。饭庄的初次相识，不屑重酬的少年；棋馆众围里，娓娓宣谈的少年；闹市街角，与米萨泰然相对的少年；月来客栈中，谦逊有礼的少年……她眼中所见，是怎样一个镇定沉着、勇敢无畏之人。直至昨日，她望着他跪拜在刘家二老的坟前，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个人流泪。‘那泪是懊悔呢？还是愧疚？原来他心中也有着如此脆弱的一面。而我是不是那个唯一窥道了他脆弱的人呢？’想即此处，卡斯佳心湖再次泛起丝丝涟漪，不自主低下头去。

行至江边，正迎着徐徐下坠的夕阳。光晕柔媚，晚霞如血，染亮半个天际。水面翻腾起的浪花，揉碎了满江的波光滟滟。远处渡口的船只，就在这彩霞与金辉交织成的绮罗丽网中，幻做了似仙境一般。

望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二人都精神一振。江流儿不觉唇边浮起微笑：“卡斯佳，你看这有多美！”

“嗯。”卡斯佳低低地应着，眸光落在江流儿俊逸的脸庞和睿智的神韵中。少倾，她忽然道：“江流儿，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说罢将秀脸转向了一边，秋水映着霞光，却顾盼不定。

江流儿见她神情有异，有事要告诉自己却又半晌不语，于是试探地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卡斯佳倏然转过脸来直视着江流儿，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江流儿被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勉强抛出一个微笑：“你究竟想说什么？”

卡斯佳听他再次相询，忙又转开了目光，低下头去。她心里反复纠结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低声道：“江流儿，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