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少年 失利〔二〕

而在另一边，小客栈昏昧的灯光下，白棋落下了第二百三十七手后，老人缓缓抬眼向着对面端坐的少年平声道：“这人是谁？”

少年抚去散落满枰的棋子，回道：“他叫棋鬼王，是大明新一代最年轻的国手。”

“嗯。”老人低低应了一声，“怪不得。思路棋风皆属上上之才。”

“哗啦啦！”最后几枚黑棋落入笼中，少年续道：“他自称曾打败过黑木。”

闻听此言，老人不禁一愕：“什么？那个黑木？”继而摇头，道：“不对。他若真能战胜那个黑木，那么这局棋绝不是他实力的完全展现。”

“我也这样认为。”少年把玩着手中最后一枚未入笼的白棋，道：“想是我的棋路与中原人所惯有的棋路相去实在甚远，以至于使他措手不及，无可防备，进而在收官伊始便给了我可乘之机。”话落，手中白棋稳落盘面，依旧是“高目”。

老人点头以示赞同，手夹一枚黑棋，续落于对隅，继而说道：“这中原的棋路，远非你之所见。自前朝以来，棋坛百家，个持所长，始终相争甚剧。技不如人却又不服人，一味封闭固守，唯恐某日突遭逆运，战败枰前，苦心经营之名付之流水。你今日所对之人的棋路，绝属中原棋路的旁门左枝，思路缜密，却诡诈异常，想必也曾鹊起一时。然如此精妙之棋艺仍逃不过百年的旧式轮回。”话道此处，老人禁不住喟然长叹。

少年被他的一席话冲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怔怔相望，须臾才道：“爷爷似是对中原的棋界很是失望。卓艺继起，百家争鸣，有何不益？”

老人眼眉低垂，沉默良久方道：“天元，你要明白，人们的很多做法长久以来或许都是不对的。更可怕的是，为这种错误，人们付出的是血的代价。你记住，我不希望你走上与他们同样的道路。追名逐利固然无可厚非，但这不应该是一个棋手的最高追求。”

“嗨！嗨！快来看啊！今天吴州城最大的新闻！”

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正手抄一大叠纸张当街叫得起劲，旁侧一个白影踱了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一张，令付了几个铜子。

“吆！姑娘看你不像是中原人啊！也喜欢下棋吗？”那小贩兀自喜眉笑眼滔滔不绝，“这可是当今大明最优秀的棋手江流儿和日本围棋名人黑木的讲棋谱，绝对值得一看！”

白衣少女只是定定望着棋稿纸，根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小贩见这异族少女眼望棋谱却神情迷茫，以为是对围棋一窍不通，顿时来了兴致，便想显露显露自己那根本无足挂齿的棋技，以便能引起街上更多人的注意，于是道：“姑娘你看，这就是被棋界传颂已久的‘天地大同’式，它可是棋界自古以来迄今为止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而现在，它的拥有者——”话道此处，声调突然连升数级：“江流儿！要将‘天地大同’公之于众了！”

他的这一通宣讲委实吸引了不少人，大家统统围拢来相观，白衣少女对这小贩立刻起了一种憎恶，转身脱离了这混杂。而身后的小贩已经被众人团团围住，嘴里兀自呼吆着：“三文钱一张！别挤！”

城的另一处，有一个人同样是这样被众人簇拥着高声喝道：“别挤！前面没有地方了！你们再不安静，就都给我出去！”话落手起，鸡毛掸子在半空中力舞声风，直向众人呼啸而来：“都给我保持秩序！”

小云的这一通施威果然立见其效，现场瞬时安静不少。她回头望了望厅堂正中央柚木桌案旁的江流儿和黑木，脸上浮现起既欢悦又怅惘的矛盾神情。继而眼波流转向了另一处。

在楼梯的拐角边，棋鬼王抱膝坐在角落里，眼神定定，神色木然，眼前这一切的形形色色似是都与他无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棋鬼王猛然抬头：“江流儿！”

江流儿冲他浅笑：“还在想昨日里的棋局吗？”

棋鬼王不语，重新把头略低。江流儿续道：“若这人真是个奇才，他一定还会来的。”

江流儿见他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不禁摇头。待屋内人群散去，方回转到黑木身边。黑木望望棋鬼王，道：“看来，昨日里那局棋的失利对棋鬼王是一次莫大的打击。”

江流儿微应一声，道：“这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棋艺虽精，但对局心志尚有欠缺，此番也算是一种历练吧。”

黑木不语，神情却渐变凝重，显然是又忆起了昨日之局：“江流君，你久居中原，对棋坛各家均有知晓。你看昨日那少年的棋路，当属中原哪一派？”

江流儿未及回答，百花走上前来道：“不属中原任何一派。我自小随父学棋，从未识过。”说罢，转眸望望昭月，意在询知她的看法，毕竟刘家在棋界是泰山北斗，对一些旁门左道或许知晓得更为广泛一些。

昭月樱唇微动，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这棋路她的确像是曾经相识，却只是记忆中一个恍惚不成形的影子。若非昨日相观，她甚至根本没有这套棋路的记忆。于是，索性摇头道：“我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