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漠上风沙漫漫,驼队还在艰难地前行。前方是望不到边的毫无生气的黄沙。
天元已经沉默许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于是问:“爷爷,我们这样前进,几时才能到达中原?”
老人木然回应:“明后日入关,快则一两月,慢则三四月。”
“那么,我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呢?”他又好奇地问。
“江宁。”
“江宁是什么地方?”
老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温柔,是天元从未见过的一种温柔。少倾,他缓缓地说:“那是我的故乡啊,我离开了四十年的故乡。”他说这话时,抬眼望向东方,眼波中充满了企盼与向往。
天元看到他的神情,便问:“爷爷是很怀念自己的故乡的,是吗?”
“没有人不怀念自己的故乡。”老人坚定地回答,“一个人无论走出多远,无论离了多久,故乡总使他魂牵梦绕,不能遗忘。”
天元沉默了,半响才说:“那么爷爷当年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来到西域呢?”
老人脸上的温柔渐渐退去,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当年,我正执青春年华,年少轻狂,桀骜不驯。我的父亲精通围棋之道,我与我哥哥自幼便跟随他学棋。”他略微停了一下。天元便趁机问道:“您还有个哥哥?”
“是啊,我哥哥。”老人喃喃。
“我们兄弟在围棋上都很有天赋,只是他思维保守,棋路缺乏灵活机动,至少当年我是这样认为。而我的思路敏捷灵动,善于另辟蹊径,棋路富于创新。加之生性高傲,所以我很是不把他的棋力放在眼里。现在想来,是昔日我的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害了我啊。”话锋再次停辍,脸上显出愧疚之色。
天元见他又是半响不语,便试探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在国手大赛上,我们两人几乎旗鼓相当,不分胜负。我满以为可以胜他,却不想在最后的收官中不慎落了后手,最后以一目半输掉了比赛。赛后我很是懊悔,发誓要重新再来。于是我发奋钻研棋路,希望在下一届大赛上打败他。可是上天弄人,我再一次因为胜券在握而骄傲轻敌了,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他用几枚孤棋巧妙地救出了自己的残子,使得盘面的局势急转直下,我见大势已去,只得投子认输。我沮丧至极,他却淡淡地说‘小清,你的棋路的确富于善变,但是你却忘了不变应万变的道理。万变不离其宗,这才是围棋的主旨。’他本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可在当时心高气傲的我听来,却是一种胜利者对落败者的戏谑与蔑视。我不堪于这种失败带来的屈辱,至少我当时认为这是一种屈辱。于是我一怒之下,远走西域,并立誓终有一天将回来证明我的棋路就是比他的强。”
老人在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重又一重,时而傲骨、时而沮丧、时而恼怒、时而失望,仿佛那些尘封了四十年的往事依旧有着把他带回到那个年代的魔力。天元只是静静地听,再没有打断他。
“我来到西域后,认识了一户汉族人家。他们见我从中原来,很是亲近。后来我就娶了这家的大女儿为妻,那便是你的祖母。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从此我便在西域安了家。你祖母的家族是做玉石生意的,经常往来于大漠和中原之间。那是你四岁时,你的父母在一次运送玉石的途中遭遇地动,而后引起大风暴,他们就葬身在了大漠,再也没有回来。”老人描述这些时,不觉眼角有些湿润了。他用衣袖拭了拭满布皱纹的目眦。
又是须臾的沉默。
天元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悲伤,回想幼年时记忆中的父母都已是那样的模糊,不觉心下难过,眼神中流露出迷离的哀戚。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了。”老人感叹道,,“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我来到大漠四十年了啊!”
天元望着老人那饱经风霜的脸,突然问道:“爷爷,你后悔过吗?”
老人一怔:“后悔?我没有后悔。在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后悔。”
两人再次沉默。仿佛各怀心事,却都心照不宣。最后,还是天元忍不住了:“爷爷这次回中原就是要找到大爷爷,再决胜负吗?”
老人迟疑了,半天不语,心下暗叹:‘我如那菱,角早已被岁月之河磨成了圆润,一切都已逐流而去。’
天元见他不回答,亦不强求了。他知道让爷爷艰难地回忆起这些往事,已经使他很不平静,此时此刻他又必须将它们重新封锁起来,好让他的心得到些许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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