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法医老周把无影灯往左边挪了半寸,灯光精准地落在死者口腔内壁那片暗绿色的黏膜上。沈建国带着陈希怡一起来,新兵蛋子陈希怡看了一眼,然后捂着嘴跑出去了。沈建国皱了一下眉,也没说话。
沈建国看了一眼后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尸斑,也不是中毒后常见的化学灼痕。它呈现出一种近乎生物性的纹路,像是有人把一片苔藓贴在了活人的肉里,等它慢慢长进去,根须扎进肌肉纤维的缝隙,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开来。整片区域呈现出网状的结构,边缘最细的地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像蛛丝一样附着在牙龈和颧骨内侧。
你凑前过来,仔细看看。老周说。
沈建国站在解剖台另一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没戴手套,因为没打算碰任何东西。市局刑侦支队干了二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只需要紧盯法医老周的报告就行了。如果老周都能看走眼,他也未必能发现什么端倪。
看什么?
这里。老周用镊子尖端轻轻挑起死者左上唇的黏膜,露出下面那层暗绿色的丝状物,灯光下那些丝状物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这玩意儿不是死后的产物。是死前就长在里面的,而且——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它现在还活着。
沈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叫活着?
昨天解剖的时候取样做了培养皿。今早一看,它在培养基上扩散了一圈,大概这么宽——老周比了个指甲盖的大小,还在动,还在长。常温下没有腐烂,没有脱水,跟昨天刚取出来的时候一样活跃。这种东西在一个死人体内存活了三天,离开宿主之后还在存活。你见过哪种化学毒素有这样的特性?
沈建国走到显微镜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镜片下那片暗绿色的物质呈现出精密的网状结构,网格之间的节点上有极其微小的颗粒在缓慢移动,像是某种单细胞生物在进行生命活动。
有结论了?他站直身体。
老周摘下手套,从旁边的仪器台上拿过一份化验单。毒理分析出来了。死者血液里检出三种不明有机化合物,分子结构在现有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我给省厅的毒理专家发影像和数据报告过去了,省厅看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像是生物碱,又像是蛋白毒素,还掺杂了一些类似激素的东西。单一一种都很难解释,三种同时存在,而且协同作用,这就不是普通的投毒致死案件。
通俗点,要怎么说?
老周把无影灯重新挪回死者面部,灯光在暗绿色的黏膜上镀了一层冷白的光晕,他嘴里那种东西,不像普通毒素。它更像是一种活的生物。一种被植入人体的、能自我繁殖和生长的有机体。而且死亡之后它还在继续扩张,这说明它的生命周期跟宿主的生命状态没有直接关联。
沈建国沉默了几秒。还有别的发现?
有。老周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胸口。陈烁的躯干解剖已经被完成了,胸骨被打开后又重新合拢,缝合线笔直地穿过皮肤中央。老周指着左侧第三、四肋骨之间的位置,这里。打开胸腔之后我注意到心包膜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网状附着物,跟口腔里的是一样的东西。它从口腔进入,沿着食道向下蔓延,穿过膈肌到达胸腔,包裹了心脏的外膜。但很奇怪的是,它没有进入心脏内部。它只在外面长了一层壳,像是一层很薄的茧。
茧?
一种包裹性的、保护性的结构。从形态上看,它不像是要伤害心脏,更像是——老周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更像是要保护它。或者封锁它。让什么东西出不来,或者进不去。
沈建国看了一眼死者年轻的脸。二十六岁,刚从大学毕业2年。案子报上来的时候,死者所在的科技公司说是猝死,但法医初检发现口鼻处的异常黏液之后,直接转成了刑案。现在的刑案,又变成了某种他从业以来从没碰到过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沈建国问,有没有什么成形的推测?
老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建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沈队,你听说过蛊吗?
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蛊”这个字他自然听过,在一些旧案卷宗的边缘注记里,在一些老一辈刑侦人员退休前随口提过的未结悬案里,在一些跟湘西、黔东南有关的协查通报的备注栏里。但他从没当真过,觉得在当年的科技手段并不发达,而老一辈的思想没有与时俱进,所以才会有这些不该有内容在上面。并且,过去二十三年里办过的所有案子,无论多离奇,最后都能用物理和化学解释清楚。“蛊”这种说法,是给解释不了的东西找的借口。
你信这个?他问。
我不信。老周说,但我也解释不了眼前这个东西。它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分类,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毒素特性。它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能独立维持生命活动的系统,而人体的口腔、食道和心脏外膜,只是它选中的培养基。如果这不是蛊,那它是什么?你能给我一个更好的词吗?
沈建国没有词。他走到解剖台另一侧,看着陈烁蜷曲的右手。老周刚才说死者死前攥着什么东西,他注意到了——那五根手指弯曲的方向确实是向内收的,肌肉呈现紧握的收缩状态,指尖的皮肤上有轻微的压痕。
他手里原本有东西,沈建国说,最后却不见了,而且是死后被拿走的,没有破坏死后的手型特征。
你知道当时现场有谁?
最早发现尸体的是一个保洁和一个行政。两人都说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是空的。调了监控,凌晨两点之后到早上八点保洁开门之前,整层楼没有人进出过。也就是说,如果陈烁死前手里真的攥着什么,那个东西在他死亡之后、保洁开门之前的六个小时里,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了。
老周没有接话。他拿起镊子,轻轻拨动陈烁的左手——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褐色的、已经干枯卷曲的薄片,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又像是昆虫翅膀的残片。
这是什么?沈建国凑近了些。
老周把那片薄片取出来放在玻璃片上,拿到显微镜下观察了大概二十秒,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不是植物。是昆虫翅膀的一部分。节肢动物门的鳞翅目还是蜉蝣目,具体需要进一步鉴定。但从形态上看,很接近蜉蝣。
蜉蝣?
就是那种在水边飞的,朝生暮死的小虫。成虫的寿命只有一天,羽化之后不吃不喝,只为了交配产卵,然后死亡。老周放下镊子,朝生暮死的东西,出现在一个死者手上。而死者嘴里长着某种活着的东西。
沈建国看着玻璃片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褐色残片,忽然觉得这个案子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从外面看平平整整,翻开全是看不见的折痕。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某种他还没看清的方向,而那些细节彼此之间的关联,绕过了他熟悉的刑侦逻辑,通向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尸检报告尽快出,他说,尤其是那种暗绿色物质的生物鉴定。还有那片翅膀。
“具体要怎么写,这种情况我很犯难”老周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把你的疑惑和猜测一并写上”
“我是唯物主义者,现代化教育的法医,我真不想把这些玄乎其神的玩意写到报告上面”
沈建国没有回头,轻飘飘的说道:“老周,你犯难,我也犯难啊,案子不是还得要破啊”说完便踩着略显轻浮的步伐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死者的最后一个接触者,他的同事兼大学室友。叫骆尚佳。沈建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解剖台上白布覆盖的轮廓,如果你说的那种东西真的是蛊,那这个人也许能告诉我点什么。他老家在黔东南,他堂伯爷据说是那边的道士。
小心点。他说,如果真的是蛊,那下蛊的人到现在还没露面。而那个人既然能在一个封闭的办公室里无声无息地把这种东西放进陈烁嘴里,那他也能把它放进任何人的嘴里。
沈建国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老周把白布重新拉好,盖住陈烁年轻的脸。他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身后的无影灯灭了。陷入黑暗的解剖台上,陈烁蜷曲的右手五指在白色布单下仍然维持着那个紧握的姿势,像是在死后也攥着什么不肯放。而他的胸腔内部,那层包裹心脏的薄茧仍在缓慢地、不为任何人所知地持续生长着。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