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越野车在梧桐后山水泥路的尽头停下,陆时珩熄了火,车灯在荒草坡上投出两束锥形的光。四月的夜风穿过林梢,带着泥土和腐败落叶的潮湿气息。
苏砚辞推开车门跳下来,冰魄珠隔着衣服贴着胸口暖融融的。陆时珩从后备箱取出一只手电筒和一个小型方盒状的仪器,仪器顶端亮着一颗绿灯,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
能量读数比刚才又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蹙起,在古槐树根部,你的青石板旁边。还有一个弱信号源在你那块石板下方大约两米处,像是什么东西埋了很久。
苏砚辞跟着他往林子里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古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走近了才发现,树根处那块青石板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土色比周边的深,像是最近有人动过。
你上次离开之后,有人来过?陆时珩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泥土。
苏砚辞也蹲下,伸手拨了拨表层浮土。我没有约任何人来过这里。她的手指触到青石板边缘时,那块石头忽然震了一下,极其轻微的震颤从石面传导到她的指腹,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底下轻轻叩响。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陆时珩把手电筒对准石板表面:你上次激活它的时候,它也有这种反应吗?
没有。苏砚辞摇头,以前只有我带着东西过来、胎记接触石板的时候才会触发传送。它从来没有主动震过。
仪器上的绿灯忽然变成黄灯,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几倍。陆时珩盯着屏幕,脸色变了。底下那个信号源正在上浮。离地表还有半米、三四十公分……退后。
他一把拉住苏砚辞的手腕往后扯了两步。几乎是同一瞬间,青石板咔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一股幽蓝色的薄雾从缝里溢出来,在月光下像一缕半透明的丝带。那缕雾气缓缓升到半空,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通体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五官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是女性——长发,身量纤细,穿一件看不出具体样式的长袍。
苏砚辞的后背撞在陆时珩身上,两个人同时站稳了。她紧盯着那个蓝光人影,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那道人影的头部微微转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看向了苏砚辞,嘴唇开合,发出一种极微弱的、像隔着很远很远距离传过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星痕……持有者……你身上……有圣殿的气息……你认识姒绾?
苏砚辞愣住了。这声音跟姒绾完全不一样,更冷更淡,像冰层底下流动的水。她犹豫了一下,回答:我认识。你是谁?
那道人影沉默了几秒,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内部发生了某种挣扎。最后它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但还是像隔着水层传上来的:我叫……云媞。三百年前……青澜圣殿的上任圣女。我封存了一缕魂识在这块引星石下,等持有星痕的人出现。
陆时珩的手电筒稳稳地照着那个蓝光轮廓,全程没有说话,但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握着那台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显示人影的能量强度正在缓慢衰减。
上任圣女?苏砚辞往前迈了半步,姒绾知道你的存在吗?
不知道。云媞的声音更弱了一些,她是我选中的继任者。但她……不知道这块引星石里封着我的一道魂识。我设置了一道禁制,只有在持有星痕的人激活通道之后,我才会苏醒。
苏砚辞脑子里飞速转动。她想起姒绾跟她说过,等了三百年,先祖预言新的神使会出现。如果云媞是三百年前的上任圣女,那这些关于预言的描述,都是出自她之手?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在石头里?她问。
蓝光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三百年前,我第一次通过裂隙感知到启源星的存在。那边的气息……温暖、丰饶、从未被战火彻底焚烧过。我那时候很老了,青澜星正处在第一次铁蹄入侵的末期,我快要死了,但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像仅存的一缕意志力正在一点点燃烧殆尽。
我把一部分魂识封进了引星石,设置了一个条件——只有当拥有星痕的人重新打开裂隙,我才会出来。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你……会不会比姒绾当初……更清醒。
这句话末尾的语气让苏砚辞心里一沉。更清醒?什么意思?
云媞的人影越来越淡了,蓝光快要散尽了。她用最后的力气说:姒绾……太想要力量了。当初我选她做继任者,就是看见了她眼底那种……对强大的渴望。那种渴望能支撑她带领圣殿活下去,但它也能……吞噬她。你……你要看着她……
最后一缕蓝光散尽,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夜风里盘旋了几圈,然后悉数沉入那裂开的青石板缝隙中,彻底消失了。石板上的裂纹缓缓闭合,表面恢复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砚辞站在月光下,胸口那枚冰魄珠烫得像一颗火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几句话里埋着的暗示。
太想要力量。
不够清醒。
它会吞噬她。
她想起姒绾每次接过她带去的那些普通地球物品时眼睛里亮得像星辰一样的光,想起姒绾问她能不能带一本书时那种贪婪的、求知欲旺盛的语气,想起姒绾手腕上那根两块钱的黑色发绳,想起她含着棒棒糖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苏砚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姒绾现在的样子,和云媞口中所说的那个渴望力量的继任者,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三百年的时间让姒绾变了一个人?又或者,姒绾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能不断输送神物的通道?
陆时珩把手电筒收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她平复呼吸。夜风吹动他黑色外套的下摆,林间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草叶上的露水落地的声音。
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陆时珩开口,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辞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块青石板,石板表面纹丝不动,像刚才那个幽蓝色的魂识从未出现过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额角的星芒胎记,指尖能感觉到轻微的搏动,像一颗并联的心跳。
我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她说,这个云媞的魂识沉睡了三百年的,她看到的是三百年前的姒绾。三百年能改变很多事。而且……姒绾对我确实很好。她给我矿石、给我寒铁、给我冰魄珠,她甚至还问我过得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向陆时珩,月光映在瞳仁里,亮而坚定。
我会看着她的。但在我亲眼看到不对劲的东西之前,我不想凭一个已经消散了三百年的人影的一句话就去怀疑她。那样对姒绾不公平。
陆时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砚辞读不太懂的情绪。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面没印公司名称,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下次你再过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时间。我在古槐周围装了新的监测设备,如果有异常波动我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把名片放进她手心,指尖微凉,不管那个圣女是什么样的人,你背后有我。
苏砚辞攥着那张名片,纸片的边缘硬挺挺的,硌着她的掌心。她看着陆时珩转身往越野车方向走,黑色外套融进夜色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堵无声的墙。
她跟上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陆时珩,你为什么帮我?
陆时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因为你站在那儿的样子,他说,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跟我当年刚出社会的时候一模一样。谁都不靠,就靠自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震碎了林间的寂静。苏砚辞站在副驾门边又看了那棵古槐一眼——月光下的树冠静默如常,枝叶间漏下的光影碎成一地银币。那块青石板安安静静地嵌在泥土里,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子穿过夜晚的城市,霓虹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照得苏砚辞的脸明明灭灭。她把那枚冰魄珠从领口里拿出来,珠子贴着掌心还在微微发热,但她心里那层刚刚被云媞的话动摇过的东西,已经重新安稳下来了。
她打开手机,给姒绾发了一条意念消息——这是前几次通道稳定之后,她发现的新功能,不需要每次面对面传送,隔着通道她也能向青澜星那边传递简短的意念片段,就像发短信一样,只是对方接收到的是脑海里的声音。
姒绾,下回见面,我给你带一本带图片的书。对了,你们圣殿以前还有别的圣女吗?除了你之外。
对方回得很快。苏砚辞感觉到脑海深处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我继任之后就是唯一的圣女了。神使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砚辞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没事,随便问问。下回见。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把冰魄珠收好,把那块从青澜星带回的寒铁原胚放在桌上,又拿出笔记本把那几句云媞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姒绾,太想要力量。
吞噬。
你要看着她。
她在最后一个词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合上本子。
苏砚辞熄了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那颗冰魄珠放在枕头底下,温和的热意通过枕芯缓缓渡上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着她的后脑。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送外卖。华世集团大楼那一单的配送费平台刚刚结算到账了,七块二。她看着这七块二的账单从一片八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旁边滑过去,心里既不觉得心酸,也不觉得解气。它们各自待在该待的地方,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样——表面上是那个还在穿蓝色工装的送餐员,内里已经连着另一个世界了。
古槐树下的那块青石板,今晚又多了另一层秘密。
而姒绾坐在青澜星圣殿的烛火前,把苏砚辞给她的那本《大众急救手册》翻到了第三十七页。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面。她手腕上那根黑色发绳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远处的山脚下,铁蹄部族的营地燃着整夜不灭的火光。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从烛火移到夜色里,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下一页是一张人体骨骼结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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