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遗憾修正师：从满级开始 第三十一章 夜归

高洱亮回到悦来老栈时，后门的灯还亮着。

一盏小油灯，搁在井沿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段怀明坐在灯边，手里拿着块磨石，一下一下磨那柄匕首。声音不大，但极有耐心。见高洱亮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没停手。

“去了？”他问。

高洱亮“嗯”了一声，在井边蹲下，抄水洗了把脸。水凉，凉得他后槽牙发酸。他连泼几下，才慢慢站起来。段怀明把匕首翻了个面，继续磨。高洱亮说：“见着那个周家婆子了。人没疯，也没死。就是一个人在家捣黑灰。她儿子没得冤。”

段怀明没接话。高洱亮在石阶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湿淋淋的。他抬头看天。天阴得厚，连月亮都看不见。院里只有那盏油灯亮着。两个大男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高一低。

“你问出什么了？”段怀明说。

“没问。”高洱亮说，“她那样子，我问不出口。再说了，问也白问。她知道的不比我们多。那铺子里有口空缸。以前是放黑蜡的。现在缸空了。她说，她儿子就是碰了那蜡，才没的。”

段怀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沙沙，沙沙。高洱亮听着，心里静了一点。他说：“四叔，你说这悲愿司，到底图什么？做这么多下作东西，就为了让人怕？”

段怀明把磨好的匕首往腰后一插，说：“人怕了，气就散。气散了，有些东西就养得起来。他们拿这些当粮。图的就是这个。至于养到最后，给谁吃，我还没查到头。你也别多想了。咱们就做看得见的。见一个，拔一个。”

高洱亮没说话。他知道段怀明说得对。可今晚，那老妇人捣石臼的样子，总在他脑子里转。她每捣一下，他心就跟着跳一下。不是心疼。那婆子不需要人可怜。她坐得那么直，捣得那么慢，像在给死人数日子。高洱亮想，如果阿朱在，可能又会哭。哭完了，还骂他没帮上忙。然后第二天，又颠颠地跟上来。

他忽然有点想他们了。

“明天去城外东岗。”高洱亮说，“那婆子的儿子埋在那儿。她说了，她儿子死前还在喊她。我想去坟上看看。说不定有东西还在那儿。”

段怀明点头：“我陪你去。”

高洱亮看他：“你不守着那人？”

段怀明说：“他翻不了。我让伙计拿铁链子又缠了两道。白天不审。晚上熬他。你先睡，明早我们出城。”

高洱亮不再多说，回房躺下。这晚他睡得浅。外头起了风，门板响个不停。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周家铺子后院，那口空缸里慢慢渗出黑水，黑水里浮着一张脸。那张脸不是老妇人的儿子。是他自己。他猛地醒过来。天还没亮透。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穿衣起来。

出城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两人顺着官道往东走。城外东岗是片荒坡，坡上散着些土坟。风从坡上刮下来，冷得人缩脖子。高洱亮把衣领竖起来，问段怀明：“找得到吗？”段怀明说：“那周家儿子叫周平。上个月埋的，新坟，应该不难找。”两人在坡上转了小半圈，果然看见一座新坟。土还没干透，坟头压着两块青砖。坟前插着根木牌。木牌上的字用刀刻的，很浅，只剩“周平”两字还能辨。

高洱亮蹲下来。坟上草还没长，光秃秃的。他看见坟脚有片黑印子，像火烧过。他拨了拨土。土很松，带着腥味。段怀明也蹲下，用匕首挑开一层土。下面露出几片碎蜡，黑糊糊的，粘在一起。段怀明说：“果然。坟上被人放过东西。是封魂蜡。人死了还不放过，要把怨气也锁在坟里。”

高洱亮站起来。他绕着坟走了两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忽然停住，抬脚在坟前跺了三下。土很实，发出沉闷的响。他说：“周平。你娘还在给你捣灰。你下面要是还有口气，就看着。这些人，我替你一个个揪出来。”

段怀明抬头看他。高洱亮没再说话。他朝坡下走。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后面漏出来，金碎碎地洒在荒坡上。高洱亮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在给别人修遗憾。有些时候，他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高洱亮脑子里盘着事。城里的点，已经被他搅了两个。乱葬岗也翻了。那口空缸，那老妇人，还有这坟上的封魂蜡。线越来越短了。他隐约觉得，悲愿司在太原的人手已经不多了。他们没跑，是因为还有东西没搬完。或者，他们也在等他。等他自己钻进来。

“四叔，”高洱亮忽然开口，“今晚我想再去一个地方。”

段怀明没问，只点头：“我陪你。”

高洱亮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天。天阴阴晴晴，风从东边来，吹得人心里发凉。他低头走路。步子很稳。像从陈家沟回来以后，他再没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