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离约定的日子还剩十天。
高洱亮越来越早。鸡还没叫,他人已经在坡上了。天黑得像口锅底,星星还没散尽。他站在坡中央,两脚踩稳,先站桩。站到自己觉得浑身发沉,才慢慢起了势。
没有灯,没有旁人。只有风从枣树那边吹过来,一阵一阵,像谁在远处扇着扇子。他打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打拳,还是站在风里想事情。陈王廷说过,这拳练到后来,不是身上动,是心在动。他最近有点懂了。打拳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脚自己去。他有时候打到一半,会突然忘了下一个式是什么,但身体没停。不是记不住,是不用记了。
天刚透亮,陈王廷来了。老头没带烟袋,也没说话,只站在坡下看。高洱亮一趟拳打完,收势。转身看见他,说:“陈爷,早。”陈王廷说:“不早了。我在下头看你半炷香了。”高洱亮笑:“那您怎么不出声?”
“出声干什么。你打你的。”
两人又一起回村。路上,高洱亮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他最近瘦了不少,衣服都松。陈王廷走在前头,忽然说:“你心里有事。”高洱亮说:“没。就是想,还能再住十来天,有点舍不得。”
陈王廷“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你走之前,得给你师娘上个坟。”
高洱亮一愣。他从来没听陈王廷提过家人。陈王廷说:“我老妻走了七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最烦我打拳。说我整天打,把家里的事都耽搁了。后来她病着,我也打。她就躺在床上听。说听见我在外头练,心里就安。你说,人怎么这么怪。”
高洱亮没说话。他跟着陈王廷拐进一片菜地,又过了一条小水沟。村子外头有片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柏树。陈王廷走到一座土坟前,停住了。那坟很矮,上面长着些野草。陈王廷弯下腰,拔了几把。高洱亮也上去帮忙。土很松,草根浅,一扯就起来。陈王廷把坟前的土整了整,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盅,摆在碑前。
“来。”陈王廷说,“给她磕个头。”
高洱亮跪了下去。他没问,也没犹豫。头磕在地上,三下。陈王廷看着,说:“你没见过她。可你身上有她的劲。”
高洱亮抬头。陈王廷说:“有些东西,不是要见过才算数。你学的这拳,有一半是她替我守下来的。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还是这个点起来。打拳。风一吹,就觉着她还在屋檐底下坐着。”
高洱亮站起来。他心里有点发紧,又有点暖。他想起自己以前写小说,总把人写得太满。爱要深,恨要烈。好像不这样,就对不起故事。可现在他站在这些野草和土坟中间,才觉着,人不是那样。人都是这样,轻的。轻得跟风一样。你说不清它来过没有,可你就是记得。
那天晚上,高洱亮在院子里打拳。陈王廷坐在竹椅上看。油灯被风吹得乱晃。高洱亮的身影像被扯碎了又拼回去。陈王廷忽然说:“你打那招‘掩手肱拳’给我看看。”
高洱亮停下,重新起势。打到那一式时,他拧腰,送肩,劲从脚跟一路蹿到拳面。他没使多大力,只是顺。拳打在空气里,不响。可旁边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朝外一偏,像被风刮了一把。陈王廷的眼睛一下亮了:“好。这一拳像样了。有点我们陈家的意思了。”
高洱亮收了势,心跳还没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鼓着,不粗,但清清楚楚。他说:“我也没使多大劲。”陈王廷说:“越是没使多大劲,越是好事。你以为劲大才叫拳。真会打了,你就知道,劲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显的。你看那灯,火不灭,可风到了。”
高洱亮听见这话,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凉水。不是冷,是透亮。他以前对敌,总想着怎么把人打倒。系统给的那些东西,全是这个路子。可陈王廷说的是另一码事。拳不一定要打倒什么。拳可以把风送过去。不伤火,不伤人,可对方知道,你到了。
“陈爷。”他说,“我好像摸到一点边了。”
陈王廷笑了:“摸到边就对了。一辈子摸。摸到死,也不敢说全摸着。这就是拳。”
离走的日子越来越近。高洱亮不打拳的时候,就帮陈王廷干活。挑水,扫院子,把后墙的豁口补了。陈王廷也没客气。该使唤就使唤。有一回,两人修猪圈。高洱亮被蚊子咬了一脖子包。陈王廷笑得直拍腿,说:“你比我家那口子还招蚊子。”高洱亮挠着脖子,也笑。他笑的时候,心里忽然很静。这种日子,他可能以后都难再有了。
最后一晚,高洱亮没睡。他坐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个布包。包里就几件旧衣裳,一个馒头。系统还是没声。他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很多。他想起第一个晚上到陈家沟,也是这么个天。那时候他满身本事,却觉得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天没亮。陈王廷已经等在门口。高洱亮出来,看见老人手里提着个灯笼。灯光昏黄,照得老人脸上深深浅浅。陈王廷说:“走。去坡上。”
两人上了土坡。高洱亮站在中间。陈王廷把灯笼往地上一放,退到坡边。高洱亮闭了闭眼,然后起势。
他打得很慢。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他衣角乱飞。他不去管。他只在风里,慢慢走完这一趟。从起势,金刚捣碓,懒扎衣,六封四闭,单鞭,白鹤亮翅,斜行,搂膝,拗步,一路下去。打到“掩手肱拳”时,他拳面朝前,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布。他听见风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从他拳面两边滑过去。
陈王廷没说话。老人把灯笼提起来。灯光照着高洱亮的脸。满脸汗。眼里有光。那是高洱亮这三个月来,最像他的一刻。
“行了。”陈王廷说,“你出师了。”
高洱亮收势,喘着气,问:“陈爷,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陈王廷说:“腿长你身上。爱回回。”
高洱亮笑了一下。他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陈王廷没躲,说:“去吧。外头还有人在等你。别让人等急了。”
高洱亮点头。他拎起坡边的布包,转身往坡下走。走出好远,又回头。陈王廷还站在坡上,灯笼一点黄,像土里长出来的星。高洱亮没再说话。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天边泛起鱼肚白。风从陈家沟的枣树叶子里穿过去,一直送他到很远。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