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林宸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一件事压着一件事,像叠罗汉,底下那件还没翻过去,上面那件又坐上来了。他在这颗星上活了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越是不想发生的,越会准时来。
他先把顾老给的药涂在肩膀上。膏体是凉的,抹上去之后那块淤青慢慢松了劲,像被谁的手揉开了。他用了很少一点,舍不得,全星只有一个瓷瓶。瓶里还剩多半瓶,他估摸着够用一阵子,至少够用到他不想再受伤为止。
然后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鳞甲折进贴身的袋里,和羊皮纸、钮扣放在一起。空管扔了,废矿石留着,指甲盖大,揣进另外的兜。短刀别好,铁管扛上,能藏的全藏了。矿渣袋里还剩几颗像样的碎石,他没动,留着交今天的工。
做这些的时候,他没看自己的脸。看了也没用,脸上除了泥就是灰,跟平时一个样。他妈要是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说又一周没洗澡了。他笑了笑,没出声。
傍晚,他出了营地。
没走大路,绕了两条岔路,都是平时没人走的小道,泥深,鞋踩进去拔出来要费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听着后面的动静。这种习惯是五年里养出来的,走到哪儿都要听身后。五岁那年他妈带他躲军阀,就是靠听脚步判断有没有追兵活下来的。他记得他妈那时候的手,凉的,攥着他的,贴着他耳朵说别出声。
废塔吊在矿区最边缘,再往外就是没开发的矿脉,黑咕隆咚的,连矿灯照不到底。塔吊立在那儿,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烂钉子,好多年没动过了。
顾老站在塔吊底下,提着一盏旧灯,黄光照出来一小圈,把周围的锈渣照出一圈白边。灯是油的,不是电的,在这地方电是最值钱的东西,他舍不得用。
“你来了。”他说。
“嗯。”林宸说。他把铁管放下,自己钻进车厢底下掏出来的暗格,里面能蜷下一个人,顶上盖着矿渣,勉强能出口气。
顾老跟着钻进来,合上盖板。
黑暗里,林宸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顾老的那盏灯被放在车头,灯油将将,光线昏黄,映着顾老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很老,指节粗大,指甲里全是黑泥,像是做了几十年的活计。拇指上有一道疤,从指尖延伸到指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
运输车发动了。
引擎很哑,像快报废了,但还能转。轮子碾过泥,咕噜咕噜,往矿区深处去。林宸蜷在暗格里,把那片鳞甲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甲片上的纹路硌着指尖,凉的,细密的,跟他掌心里的掌纹方向差不多,只是反过来。
他把鳞甲放回兜里,又摸出那枚钮扣,在掌心掂了掂。军用钮扣,他见过矿区的人别这种,也见过皇室的人别这种。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纹路,只是大小差了一圈。他把钮扣翻过来翻过去,想找出差别在哪,没找出来。
他想起顾老说的那句话:你身上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要大。
他不信命。五年前被按上那道纹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拖到那种地方,颈侧烫得他整夜没睡,第二天脸上全是泪痕,他妈以为他哭了,其实不是,是疼的。疼得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咬出了血,嘴角全是铁锈味的血。
他在这颗烂星上长大的时候,没人跟他讲过那道纹是什么。只讲它是耻辱,是丢脸,是皇室不要的垃圾才有的标记。他就信了五年,信到昨晚那玩意儿突然烫起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在烧,从里面烧,烧到外面,烧穿了皮,烧穿了肉,烧到骨头上。
后来他发现不是死,是醒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耻辱。耻辱是刀疤脸那种人,踩在别人头上还觉得自己有理。那道纹是他唯一从紫薇皇室那里拿到的东西,不是惩罚,是债。
他把钮扣攥紧了一点,鳞甲的角硌着掌心的肉,不觉得疼。
运输车歪歪扭扭地开着,路不好,颠,暗格的盖板上晃出细微的声响。林宸闭上眼,听见雨打在车顶上,啪,啪,啪,和第一天醒来时一样。
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雨越来越小,天边泛出一点灰白。林宸知道快到了。他摸出那块废矿石,在黑暗里握了一握,然后放回兜里。
盖板上忽然传来三下轻敲,很规律,咚、咚、咚,敲在铁皮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节弹。林宸猛地睁开眼,把头凑近盖板。
敲了三下,停了。
又过了几秒,咚、咚、咚,再敲三下。
林宸没动。他听了一会儿,确认了节奏:三下长停,三下短停,如此往复。像是一种暗号,又像是某种计时。他攥了攥拳,没出声。
车又颠了颠,继续往前开。
盖板上再没响动。林宸盯着那片锈铁皮,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心来。是顾老。只有那种老人才会想出这种法子,敲三下停一下,用的时间差传递信息,不打扰开车的人,也不用出声。
他想起顾老说“我在这儿等你”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晚要吃啥。可顾老今年多大他不知道,但在这颗星上待了几十年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十七岁的小孩这么上心。除非,那套阵法对顾老也很重要,重要到他要赌一把,把一个可能开启它的人交出去。
林宸把那只旧瓷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暗格的地板上。瓶身沾着他的体温,温温的。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又塞回去。瓶子里是药,够他用好一阵子。他现在不需要它,他需要的是别的。
车窗外,天边的灰白又亮了一些。雨确实小了,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下法,而是变成了细密的雾,贴在挡风玻璃上,慢慢往下滑。
前头路变得更难走了,轮子有时陷进坑里,有时候弹起来,车厢跟着晃。林宸被晃得有点晕,暗格太小,他蜷着,后背贴着冷铁,腿伸不直,只能这么耗着。
他数着盖板的晃动次数,一下,两下,三下,到第四下的时候他睡着了。睡得很浅,像挂在一根线上,线一断就落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盖板被掀开,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林宸撑着爬出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站稳。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石壁,泥地,顶上挂着几盏接触不良的灯,一明一暗,把影子拉得老长。通道两边有些东西,他定睛一看,不是东西,是墙。墙是砌出来的,用一种发蓝的石头,像是某种古老的建筑废料,被扔在这儿,压在矿脉下面,十万年没人动过。
林宸沿着通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石壁上回声,咚、咚、咚,和他刚才在盖板上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走到通道尽头,看见了一座阵。
阵是活的。不是那种机械的运转,而是像呼吸——石壁上的纹路随着暗光一明一灭,仿佛地脉在沉睡中起伏。所有的线条汇聚向中心,那里不是祭坛,而是一张网,网的正中央,悬着一枚暗金色的涡纹——和他脖颈上那道一样。
它像一只闭着的眼。
林宸站在阵前,心跳漏了一拍。那枚涡纹,在他靠近的瞬间,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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