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封城两个字传下来时,一百零八个人正挤在井下石室里。
上山的路不能走。林家旧宅四周全是城卫,十七丈铁梯也经不起这么多人一起爬。身后的追兵已经过了第三道铁栅,火光顺着砖道一截截逼近。
乌九在墙边摸了一圈,踹开破碗底下的石板。
石板后露出一条窄沟,水只到脚踝,灰却积了半尺厚。沟口挂着一块烂木牌,上面的字叫水泡得只剩两个。
弃灰。
“赤塔烧不干净的东西都走这里。”乌九先钻进去,“西边出城。”
闻青禾看着沟里的灰:“你怎么知道?”
“我被他们往里扔过一次。”
“你还活着。”
“所以他们后来改用笼子。”
沟里容不下两人并行。林照夜让何安带着补名者走中间,白衣少年扶伤者在前,闻青禾清点人数,他留在最后。
追兵冲进石室时,最后一盏白灯刚钻入沟口。
林照夜钻进灰沟,反手推回石板。原先压在边缘的破碗和烂草顺势滑回上面。外头很快传来翻找声,刀尖沿砖缝刮过,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层石头。
何安在前面小声叫他。
林照夜没有应,等刀尖移开才转身往里爬。
灰沟又矮又长,头顶不时落下温热的水。走在前面的少年不敢点灯,只能摸着前一个人的衣角。有人踩中碎骨,响声刚起,后面便一齐停住。
乌九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踩都踩了,别给它赔礼,走。”
队伍重新往前挪。
何安将白灯的灯芯拔掉,只留一星豆大的火藏在掌间。光照不远,刚够看见脚下,经过的人却都会抬头看一眼,确认队伍还在往前走。
一个白衣少年背着伤者,肩上的衣料早被磨破。林照夜从后面托住伤者的腿,替他走过最窄的一段。少年回头想道谢,嘴唇动了动,只说自己叫许砚。
林照夜记住了。
沟道中途分了三次岔。左边吹来风,右边有水声,乌九每次只摸一下墙上的灰便能选路。闻青禾走到第二个岔口,忽然问他被扔进来时是不是昏着。
“醒着。”
“那你怎么还记得路?”
“怕死的人记路快。”
闻青禾没有再问。她用蓝墨在岔口画了小记号,免得有人掉队后找不回来。
走了近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一点灰白。
出口在西城墙下,外面长满枯芦。沟口被铁条封住,最下面两根已经锈断。乌九用刀撬了几次,铁条向外弯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何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先从缝里钻出去。
他只迈出一步,胸前便响了一声。
那块被蓝墨涂花的木牌重新亮起。石长顺三个字透过墨迹浮出来,红光钻进何安胸口,将他整个人掀回沟内。
后面的人来不及退,撞成一团。
林照夜扶住何安。少年胸前没有伤,衣服下面却多了一道细红线,从心口一直指向赤塔。
乌九伸手去碰,指尖刚挨到红线便冒出白烟。
“点名火印。”他收回手,“人出来了,名还扣在塔里。”
“能割断吗?”何安问。
乌九看了看自己发黑的指尖:“你要是不介意把胸口一起割了,可以试试。”
何安低下头,抓紧那块木牌。
闻青禾让其他人先别动,从纸束里抽出何安对应的姓名条。背面经蓝墨描过,邓守成三个字还在,正面的石长顺却比先前更红。
她把纸靠近何安,心口的红线立即绷紧。
“仪式停了,换名符还在。”她说,“城东那个人借着石长顺的名字留在阳册,何安替他背着点名火印。只要两边还连着,何安走不到城外。”
一个白衣少年挤过来:“我们用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闻青禾翻出他的姓名条,贴近沟口。
纸上的火印也亮了。
少年把手伸到铁条外,指尖刚越过城墙,皮下便浮出一圈红纹。他疼得缩手,红纹过了几息才退。
乌九从断开的铁条间扔出一块碎石。石头落进芦苇,滚了很远,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拔下一根黑羽,伸向城外。
羽尖越过墙线时,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显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赤字贴在城墙外侧,从墙根一直升到夜空。那些字都是青崖人的姓名,有些清楚,有些已经淡得只剩偏旁。
黑羽卡在字里,怎么也送不出去。
乌九用力一扯,羽尖断了。
“行。”他盯着墙外的芦苇,“我也走不了。”
“你不是青崖人。”闻青禾说。
“进塔时,他们给我补了个役籍。”乌九摸向颈后的断羽,“方便关,方便卖,也方便死了算在你们头上。”
城墙上方传来脚步。巡夜城卫正在沿墙检查沟口,赤羽灯的光从砖缝里扫过。
林照夜让众人退回岔道,自己和乌九合力把铁条扳回原位。枯芦遮住出口后,沟里重新黑了下来。
回去走的是另一条岔路。乌九扒开墙边硬灰,露出一扇半塌的木门。门后原是沉灰池,赤塔修新沟后便废了,里面铺着干透的黑灰,顶上还有几个透气孔。
一百零八人分坐在池底,终于不用弯腰。有人脱下白衣铺在地上,让受伤的同伴躺下。何安把那点灯火放到中央,四周的脸一张张从黑暗里露出来。
城卫很快搜到了灰沟。他们在外面的岔路放烟,又用长杆往水里捅。烟先沿主沟飘过来,到了沉灰池门外却被上方的透气孔抽走,只留下呛人的焦味。
乌九用灰堵住门缝,回头看见一群人都盯着自己:“别谢。我只是以前也躲过这里。”
“躲了多久?”何安问。
“半天。”
“然后呢?”
乌九指了指自己颈后的断羽。
有人开始小声哭。
更多人问要往哪儿走。八十一名白衣少年想回家,二十七个补名者连家在哪儿都不敢说。一个断了手指的少年缩在水边,反复念母亲给他缝在袖口里的地址。
白衣少年里有人说家就在西瓦巷,翻过两道墙便能到。另一个人立即劝他别回去,点名者的家门外一定守着城卫。话没说完,第三个人又问,那些守在赤塔长街上的父母怎么办。
没人答得出来。
闻青禾压低声音:“这么多人藏不住。城卫先查各家,再查空屋、井道和粮仓,天亮前能翻完整座城。”
乌九靠着墙坐下:“交回去还能少挨几刀。”
何安就在他旁边,闻言抬起头:“你刚才还帮我们。”
“我帮的是我自己。”乌九扯下烧焦的衣角,裹住手指,“顺手多救了一百零八个,已经很亏。”
许砚从袖里摸出半个煮鸡蛋,递给何安。何安接过来,又送到乌九面前。
乌九看着鸡蛋,没接。
“别人给的,不用还。”何安说。
乌九把鸡蛋拿走了。
林照夜将烧残的点名册铺在膝上。闻青禾把二十七张换名纸依次排开,沿着门火留下的焦痕补上蓝墨。被藏起来的姓名和住址逐渐显出来,借名者几乎全住在城东,离城主府不会超过三条街。
林照夜逐张看过去。那些死亡凭证、阳册和点名纸经过了不同人的手,最后都把穷户的孩子送进赤塔。小满那张夹在最下面,纸角已经烧黑。
他们从赤塔跑到城墙脚下,仍被这几张纸拖了回来。
林照夜指着换名纸背后的第一行:“先去找邓守成。”
闻青禾问:“把人抓来?”
“把名字拿回来。”
何安胸前的木牌忽然烫了起来。
被蓝墨遮住的石长顺三个字重新浮出,墨迹则沿着木纹慢慢退开。与此同时,纸背上的邓守成淡了一笔。
赤塔正在重验全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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