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模块？这是世界 第六章 雾中人

那道光是先亮再灭的。

亮的时间很短，大概两个呼吸，颜色偏白偏冷，像是有人快速掀开一盏灯又合上了。熄灭之后，他等了将近一百息，光没有再出现。但位置他已经记住了以碎片舟为基准，约莫是正前方偏右，距离不太远，在能见度边缘之外一小段。

他在灰质碎片上又坐了一会儿，把模块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解开固定舟的缆绳，朝那个方向划过去。

没有加速，也没有减。他就按正常的节奏划，像在做一个极其普通的移动动作。雾仍然是厚的，碎片颗粒击打舟底的声音密集而均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他看到前方有一个极淡的轮廓逐渐从雾中成型。

是一艘碎片舟，比他的大一圈，木料颜色偏深，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看起来很旧，但整体的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舟尾坐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陈衍放慢了速度。碎片舟在距离约三十丈时自然地停了下来。他坐着没动，手里没有拿长杆，也没有把模块从怀里拿出来。

那个人在舟上坐了很久才回头，动作不快，像是很疲惫。兜帽没有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颧骨高，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他看到陈衍之后，没有任何意外或警惕的表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倦意，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你走错了，”中年男人说，“那个方向不对。你要去的地方偏得更左边。”

陈衍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也没有提他刚才看到的光。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之后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等我？”

“不是等你一个人。”中年男人说，“所有混沌相走到这一步，都有会人在这里等。你往前走的方向是对的，但现在这个节点不是对的。时间点不对。”

“什么时候才是对的？”

“你需要在九天内找到一个东西，然后你才能继续。要不然你去了也没用，你进去之后看到的和现在看到的一样。”

陈衍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进去之后”这个人知道入口在哪里。

“什么东西？”

“你手里那块模块的‘配对件’。”中年男人说，“你手里的模块不是孤立的。它最初是和另一块模块一起制造的，两个合在一起才能解锁真正的记录层。你手里只有一半。”

陈衍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出关键问题：“你从哪里来的？”

“上面。”中年男人抬手指了指斜上方的虚空，那里只有雾，什么都没有，“我是七四一九。比你早两代。”

陈衍看着他，没有说自己是七四二一，但对方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看到多少信息，但这些信息本身就是引导你往前走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这里。走到这里的绝大多数都已经停了。有的死了，有的放弃。你是最近几年唯一一个到这一步的。”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我试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淡，“我缺的东西和你不一样。你缺那块配件的具体位置，我缺的是灵压。我的灵压已经没有办法再编辑了，到了这里就只能停在这里。”

陈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一直接收到那个坐标的信息才往这边走的，还是因为你找到了那个碎片才被引过来的？”

“我被引过来的。”中年男人说，“所有混沌相都是被引过来的。那个坐标不是终点，是一个入口。你第一次看到的那句话不是提示，是系统在读你。”

陈衍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配件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你不一定找得到。”中年男人说，“因为它在一条移动的碎片流里，而且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当你带着模块靠近到一定范围之内，模块表面的网格线才会做出指向反应。但碎片流本身在移动，它的路线不是固定的，你只能自己去找。”

陈衍重复了一遍：“移动的碎片流你知道大概的方向吗？”

“最初的方向是偏左，但不是一直偏左。你需要不断地用模块重新定位，它自己会调整。你只要跟着走就行。”

陈衍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片舟，又看了一眼对方：“你现在就停在这里，一直等？”

“七四二零来过这里。他找到了配件，然后进入了那扇门。他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出来？”

“因为他的碎片舟还留在外面，”中年男人的目光移向斜后方，“那条断裂的缆绳你也看到了。他把舟系在残骸外面，然后走进去就没有再回来。舟上的物资还在，什么都没带走，他也不见了。”

陈衍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怀里的模块在微微发热，不是之前那种持续发烫，而是一种缓慢的、间歇性的温热，像心跳。

他站起身，把模块拿出来托在掌心。模块表面没有浮现文字，但网格线在缓慢地移动。不是朝向之前的方向，而是微微往左偏了一点正好就是中年男人说的方向。

陈衍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你已经在这里停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说，“这个地方没有日升日落，没有季节变化。我停下来的时候，落星镇还没形成。”

陈衍把模块收回怀里。

“你是打算告诉我具体怎么走了，还是你已经在这里等得够久了，想让我来替你试一次？”

中年男人在舟上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话：“往前走的时候，如果碰到碎片流刚开始变急，不要减速，也不要转方向。那条流里有捕食者，只有保持速度和方向不变，才不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东西，没有再抬头看陈衍。

陈衍把碎片舟划开，调整了方向，向模块网格线指向的左边驶去。雾气重新收拢，遮盖了那道背影。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怀里的模块热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网格线的指向又稍微偏了一点。他随即调整方向。

碎片舟的速度平稳地保持住了。

在完全看不见身后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模块，上面没有出现新的文字，但模块的边缘有一小段轻微的痕迹，像是之前写“第七千四百二十一次尝试”的地方现在隐约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没有成型，只是一道很浅的线。

像是已经被写过某段开头，然后又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