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上午,老赵把林默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
第一个实地任务。国立典籍馆,善本阅览室,查《永乐大典》。
林默接过文件。是一份预约函,盖着典籍馆的公章,预约了善本阅览室三号厅的全天使用权。备注栏写着学术研究用途。
查哪一册?
湖字册。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七十一至二千二百八十二。老赵说。这一册的内容涉及明代水利工程和地理。但我们要查的不是正文——是页边空白处有没有批注。
有人在永乐大典上做批注?
不确定。但有匿名举报说,这批《永乐大典》的数字化扫描件中,有一页的页边出现了手写小字。典籍馆的数字化团队在做图像增强时注意到的,但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通知暂停——上面来了新指示,要求扫描件加密。
谁的指示?
我们的。老赵说。在那些小字被核实之前,不宜公开。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涂鸦,那无所谓。但如果——
如果有人在六百年前的官方典籍上留下了指向某个真实线索的批注。
对。那就不只是文物鉴定的问题了。
两小时后,林默、苏晴和陆峰坐在国立典籍馆善本阅览室的三号厅里。
三号厅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墙壁是米白色的,没有装饰,只有一台恒温恒湿控制器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温度恒定在22℃,湿度55%——这是竹纸类文物的最佳保存条件。灯光严格控制在150勒克斯以下——足够看清文字,但不会对纸张造成光损伤。三个人都戴着棉质白手套,手套是典籍馆提供的,纯白色,没有任何标识。
阅读台是一张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长方形桌子,大约一米五长,一米宽。桌面微微倾斜,约十五度角,方便阅读但不会让文献滑落。天鹅绒是防静电处理过的,不会产生吸附纸张的静电。
陈峰没有进阅览室。他在走廊里找了一个能看到三号厅门口的位子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大夏国家地理》,眼睛扫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湖字册被工作人员用专用推车送进来。十二卷,竹纸线装,保存状况良好。封面用的是永乐年间的标准黄绫裱装,黄色已经氧化成淡褐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有轻微的虫蛀痕迹——几个针眼大小的洞,不影响正文。
苏晴打开器材箱,取出一台便携式光纤光谱仪和一台高倍数码显微镜。仪器都是银灰色的工业外壳,没有多余的装饰。她先在第一卷的封面边缘取了一个微小的纤维样本——在不影响外观的折痕内部,用手术刀片刮取了不到一毫米的纸纤维。动作极其精准,刀片角度控制在三十度左右,力度轻到几乎没有在纸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开始对每一页做逐页扫描。光谱仪的探头是一根细细的光纤,末端发出微弱的白光。她把探头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处,缓慢地从左到右移动,屏幕上的光谱曲线随之变化。
竹纸,混合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构皮纤维。苏晴低声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典型的明初内府造纸工艺。防虫处理用的是黄檗汁——你看这个淡黄色底色,在420纳米波段有一个特征吸收峰。
林默点头,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速度不快。每一页他都会先看正文——永乐大典的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每页二十二行,每行二十八字。然后用手指轻轻在页边空白处滑过——检查有没有凸起的墨迹痕迹。有些批注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色到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手指的触感可以察觉到墨迹留在纸面上的微小凹陷。这是一种很古老的鉴定方法——老一辈的文物鉴定师称之为摸字。
翻到第二百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必须把脸凑到距离纸面十厘米以内才能看清。林默取出一个低倍放大镜——不敢用高倍的,怕灯泡的热辐射损伤纸张。放大镜的镜框是铜制的,握在手里微凉。
字很小,大约三毫米见方。笔迹工整,横平竖直,不像随手涂鸦,更像是刻意隐藏的密注。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迹渗入纸面,形成了微小的凹陷。
林默逐字辨认:
**锡兰山碑阴有异文。宣德元年。**
他没有说话。手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他把放大镜递给苏晴,用左手指了指那行字的位置。苏晴弯下腰,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她又把放大镜递给陆峰。
锡兰山。陆峰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斯里兰卡?
对。锡兰山是大明对斯里兰卡的称呼。林默说。碑阴——碑的背面。《布施锡兰山佛寺碑》,正面汉文已经公开多年,讲的是郑和在锡兰山布施的事。但碑阴——
他翻出手机想查资料,然后想起来手机在进入阅览室前已经锁进了储物柜。
碑阴有没有其他文字,学术界一直有争论。他压低声音说。有人说有阿拉伯文和泰米尔文,但因为长期被石灰覆盖,没有人完整释读过。如果这行批注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人在永乐年间就看到了碑阴的异文——
苏晴打断他:先别下结论。这行字的墨色我看不太对。她打开便携显微镜,把镜头对准那行批注。显微镜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放大了四十倍的墨迹颗粒清晰可见。纸张是永乐年间的,没问题。但墨色——你看这个颗粒感,不太像松烟墨。松烟墨的颗粒应该是不规则的,有大有小。但这个颗粒太均匀了,大小一致,边缘锐利。
那是什么?
需要回实验室做拉曼光谱才能确定。但我初步判断,这行批注的年代可能晚于纸张本身。也就是说——有人在明代的纸上,后来又写了字。
后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可能是明中期,也可能是清代,甚至更晚。苏晴合上显微镜。但可以确定的是,纸是真的。字需要进一步鉴定。
林默看着那行小字,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锡兰山碑阴有异文。宣德元年。
十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它们指向的是一个六百年来没有人解开的谜团。
如果这行批注是真的——不是明人随手写的,而是某个真正见过碑阴文字的人留下的记录——那就是一条指向斯里兰卡的实物线索。
他想起祖父笔记第5号里的那段话:《布施锡兰山佛寺碑》正面汉文已知,但碑阴是否另有文字,诸家说法不一,未能亲见。
祖父没能亲见。但有人见过了——并且把这件事写在了《永乐大典》的页边上。
林默把放大镜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它安静地躺在六百年历史的纸面上,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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