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接下来三天,林默住在基地的宿舍里。
宿舍很小,大约八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假窗——窗框后面是一块LED屏幕,显示着外面的实时天空画面。他问工作人员为什么要装假窗。对方说:长期在地下的人容易抑郁。假窗能缓解。林默后来注意到,假窗的色温会随时间变化——清晨偏暖黄,正午偏白,傍晚偏橙红——和真正的日光周期完全同步。连窗框上的木纹都是仿真的,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林默不太在意这个。他这三天一直在看资料。白天看,晚上也看。宿舍的灯光偏冷,看久了眼睛发酸,他就闭眼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节奏:每看十份报告就站起来走几步,活动一下腰背。地下基地没有户外空间,走廊就是他的“散步道”。
老赵给了他一份加密硬盘,里面是第九处过去两年收集的所有网络极端历史言论的分析报告。三百多份。他从第一份开始看,每份报告都有相同的信息结构:帖子原文、传播路径、关键账号、情绪极化指数、以及待核实一栏。
待核实栏里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永乐大典是否记载了蒸汽机原理,有郑和宝船排水量是否有实物佐证,有明代火器射程是否有出土实物可测。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一个状态——未实地调查。
三百多份报告,没有一份完成过实地调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九处掌握了一张庞大的舆论监测网,但网的另一端——那些可以被验证或推翻的历史主张——始终悬在半空。他们知道有人在说什么,但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就像一个法庭只有检察官,没有法官,也没有辩护律师。指控永远悬而未决。
林默理解为什么。这个机构显然缺乏考古学和文物鉴定方面的专业人员。他们能监控舆论,但不能验证舆论背后的历史主张是否成立。就好比一个人能看见满天的谣言在飞,却分辨不出哪片云彩会下雨。
第三天下午,他看到一份编号为第九处-2024-087的报告。帖子标题是《永乐大典》记载了蒸汽机原理,被西方传教士偷走。报告的待核实栏写着:《永乐大典》现存卷册中是否有涉及热力学或蒸汽动力的内容?需查阅原件。状态:未实地调查。林默在旁边画了一个蓝色问号。
他一边看报告一边做笔记。笔记本是他自己带的那种硬壳本,封面已经翻卷了边角——从读博开始就用这个牌子,写满了七八本。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明显错误,蓝色是需要验证,铅笔是有一定依据。三天下来,三百多份报告筛出了四十七条有一定依据的——这些是不能轻易否定的历史主张,需要实物证据来判断真伪。他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三白份报告,零次实地验证。差距在这里。
第三天傍晚,老赵叫他去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桌子占了一半空间,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摞文件、一个保温杯和一盆长势不太好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显然是长期缺少自然光照的结果。林默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时,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遍桌面——这是考古工作者的本能:观察环境,记住细节。
他注意到了桌子右侧的一个小相框。
照片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段——像是被摔过一次,玻璃碎了但没有换,裂纹就在照片表面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画面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艘仿古木船的甲板上——船很大,甲板的木纹宽而粗,是那种仿明代宝船的样式。背景像是某个港口或码头,远处有一排吊车的轮廓。左边的人矮一些,肩膀宽,笑得咧嘴——是年轻时候的老赵,头发还是黑的,但五官轮廓和现在一模一样,连站姿都没变:重心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边的人高一些,清瘦,穿着一件浅色衬衫,笑容温和,头发乌黑,五官儒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海风把衣摆吹起来一角。
两个人大概二十五六岁。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收进抽屉里。动作不快,但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老赵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海洋文化节的留念。老赵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默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相框消失的方向,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文件上。但他注意到老赵收相框时有一个细节——他先用右手拿起相框,然后换到左手,再放进抽屉。右手拿的时候,拇指按在照片中另一个人的肩膀位置。这个动作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拿起这张照片,而且每次拿起时都会在同一位置停留。
老赵递给他一份人事档案。明天开始,你的队伍就到了。
档案里有三个名字。
苏晴,28岁,材料学与分析化学博士。简历里列着一长串无损光谱分析的论文,涉及古纸纤维鉴定、金属合金检测、颜料溯源。有一篇发表在《分析化学》上的论文,题目是《拉曼光谱在古代墨迹断代中的应用——基于碳颗粒微观结构的统计分析》,引用次数超过两百。照片上的女人短发,表情平静,像是护照照片的标准表情。嘴角微微下压,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严肃。
陆峰,29岁,地质学与矿物学博士。论文方向是地层勘探与古陶瓷矿料溯源。有一篇关于龙泉窑青瓷釉料产地溯源的论文被《考古科学杂志》收录,用矿物微量元素配比锁定了南宋龙泉窑的瓷土来源。照片上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背景是一片荒漠,身上穿着野外作业的迷彩服。
陈峰,35岁。没有学位信息,只有工作经历——内卫系统,十三年。简历里只列了入职年份和职级,其他信息全部涂黑。涂黑的不是打印时隐藏的,而是后来用黑色马克笔手工涂的——笔触很均匀,涂了两遍,确保完全不透光。照片上是一个平头男人,表情介于严肃和面无表情之间。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像是在镜头后面就已经把拍照的人观察了一遍。
三个博士加一个特勤。林默说。考古还是打仗?
有时候区别不大。老赵说。他的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实。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枸杞。你带队。分工你自己定。苏晴负责材料检测,陆峰负责地质和矿物分析,陈峰负责安保。但有一条——出了基地,你们对外的身份是远航假期文旅考察团。这个名义能帮你们进入大部分遗址现场。真实身份不能暴露。
林默把档案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赵的桌子。
抽屉关着。相框在抽屉里面。
他没有问那张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清瘦,儒雅,笑容温和。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老赵把他的照片放在办公室桌上,又在有人看见时迅速收起来?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在这座地下二百米的基地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他自己。
回到宿舍后,他打开祖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祖父在最后一篇笔记的末尾写了一句话:二〇一五年三月,身体不适,暂停整理。待康复后续。字迹明显比前面的虚弱,笔画发抖,有些字的横画写到一半就断了。
祖父没有康复。那年五月,林正明在县城医院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了。三个陌生人要和他一起做这件事。他们不认识林正明,没见过这些笔记,对这个已经去世八年的老人没有任何感情。
但他知道,自己加入第九处,有一半的原因是这十三本笔记。
另一半原因,是那个抽屉里的相框。他有一种直觉——老赵要做的事情,和祖父想做的事情,指向同一个方向。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