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进入五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清晨的露水还挂着,太阳一升起来就蒸得干干净净。赵家村外的麦田黄了梢,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过处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村人们开始磨镰刀、整晒场,预备着收麦了。
陈满的碱地也变了模样。田菁长到小腿高,碧绿的茎秆上挂满了细叶,密匝匝挤成一片,远看像铺了层绿绒毯。苜蓿更不得了,他那二分试验地里的苜蓿已经齐膝,三出复叶肥厚油亮,清晨叶面上滚着露珠,阳光下亮得扎眼。他扒开土看根,粉红色的根瘤已经密密麻麻缠满了须根,指甲盖大小的瘤子饱满圆润,像一颗颗裹了糖霜的豆子。
“满哥儿!”周叔从自家地里直起腰,抹了把汗,“我这边的苜蓿也蹿起来了!昨儿才到脚踝,今儿就过小腿肚了!”
周叔那二分碱地照着陈满的法子挖了排碱沟,种下田菁和苜蓿,如今也绿油油一片。虽然比陈满的地晚了几天,但长势喜人。周叔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拉着人家去看他的地,跟添了个大胖小子似的炫耀。
陈满蹲在地头,把采下来的苜蓿根瘤码进陶罐里。三天攒了小半罐,粉红色的瘤子在罐底铺了薄薄一层,晾干了颜色转深,但掰开断面依然粉得鲜艳。他数了数,这一罐能磨出二两粉,拌一斗豆种。
正忙着,村口传来一阵喧哗。陈满抬头,看见几个陌生面孔沿着官道走进村来,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圆脸,白胖,手里摇着把折扇。后面跟着两个挑担子的伙计,担子上盖着蓝布,看不出是什么。
“谁啊?”周叔凑过来。
陈满眯眼看了看:“粮铺的。”
他认出来了,那圆脸中年人正是清水镇粮铺的掌柜,姓钱,他上次去买米时见过。钱掌柜一路走一路张望,目光扫过村路两旁的田亩,忽然停在陈满这片碱地上,折扇不摇了。
“这地谁家的?”钱掌柜扬声问。
陈满站起来:“我家的。钱掌柜,有事?”
钱掌柜几步走到地头,蹲下来捏了把土。土是深褐色的,松散湿润,捏在手里成团,松开就散。他又揪了片苜蓿叶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你这地,原来不是碱地?”
“是碱地,挖了排碱沟,种了田菁和苜蓿,养了一个月。”
“养了一个月就这么肥?”钱掌柜站起来,白胖的脸上浮出笑意,“小哥,你这苜蓿卖不卖?我按鲜草价收,一斤五文。”
陈满心里迅速盘算:一亩苜蓿鲜草产量约两千斤,按五文一斤就是十两银子。他这二分地能收四百斤,就是二两银子,比他爹一年修皮活的收入还多。
但他没急着接话。
“钱掌柜。”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鲜草不经放,运到镇上就蔫了。您收回去做什么用?”
钱掌柜折扇一展:“喂马。镇上周员外家养了十几匹骡马,专跑官道送货的。往年买干草料,一斤要八文,鲜草更贵,一斤十文。你这苜蓿青嫩肥厚,周员外指定喜欢。”
陈满脑子转得快:“掌柜的,我跟您做个别的买卖。苜蓿鲜草割下来,我给您晒成干草,打成捆,一斤算您六文。干草耐放,您囤着冬天卖,利润更大。”
钱掌柜折扇停住了。他盯着陈满看了两息,忽然笑起来:“你这小子,心眼多。成,干草六文一斤,我收了。你这一亩能出多少干草?”
“头茬亩产干草五六百斤,一年能割三茬,合起来一千五六百斤。”陈满说得平淡,“我这二分地头茬能出一百多斤,您要多少?”
钱掌柜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抬头时笑容更大了:“要。你头茬割了直接送到我铺子里,现钱结账。不过……”他折扇点了点陈满的胸口,“你先把这块地的苜蓿籽给我留二斤,我有用。”
陈满点头:“成。但苜蓿籽现在还没熟,得等七月。到时候每斤按市价折,不占您便宜。”
两人在地头上三言两语把买卖定了。周叔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等钱掌柜带着伙计往村里别处去了,他才拽住陈满的袖子:“满哥儿,一斤干草六文?那你这二分地头茬就出……六七百文?”
“差不多。够我爹抓两副好药了。”
周叔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自家地里跑:“我…我也多种点!”
陈满看着周叔的背影,嘴角翘了翘。但他没多乐,因为另一件事更紧迫,今天早上出门时,他看见陈大奎家院墙外多了几道新脚印,直通他家碱地东边。那些脚印没踩进地里,就在地头转了一圈,留下几个深深的鞋印。
他蹲下来看了看,鞋印是新的,前掌深后掌浅,说明来人是蹑着脚走的,脚尖踮着,怕发出声响。鞋底纹路细密,是镇上才买得到的千层底布鞋。
不是村里人穿的草鞋。
陈满心里沉了沉。他把鞋印的位置记住,站起来拍了拍手。日头升到头顶了,热辣辣的晒得人头晕,苜蓿叶微微卷了边。他回到地头,继续往陶罐里码根瘤。
傍晚收工时,他绕路走了一趟村西。陈大奎家院门紧闭,但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土墙,听不真切。陈满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听见只言片语,“……县衙的人后日来……”“……那块地……”“……赵德贵那边打点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烧着最后一片霞,把陈大奎家的屋瓦照成暗红色。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赵德贵家的院门。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线灯光。赵德贵的声音传出来:“……满哥儿那孩子,后生可畏。但他堂叔今儿来找我了,说要分他家的地。我推了,可那陈大奎不是善茬,怕是要走里正的门路……”
陈满脚步一顿。他没敲门,悄悄退开了。
回到家里,娘正在灶台前忙活。爹靠在炕上,今天咳得轻了些,看见陈满进来,招了招手。
“满哥儿。”爹的声音细得像丝,“今儿镇上来了个货郎,说……说县衙后天要来村里重新丈量地亩。”
陈满在炕沿坐下:“我知道。爹,您别担心,地契在咱手里。”
爹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放着一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今儿你堂叔派人送来的,说……说上回借据的事他做得不对,这银子是赔礼。”
陈满拿起那块碎银子,放在灯下看了看。成色不错,是正经的官银。但他把银子又放回爹手里:“爹,这银子不能要。拿了人家的手短。”
爹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张病得脱了形的脸上,浮起一点亮色:“我儿长大了。”
灯花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窗外蛙声起了,咕呱咕呱的,把夏夜填得满满当当。
陈满在灶台边坐下,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起割一捆苜蓿送到镇上柳掌柜那里,换罐子钱;回来之后去周叔家,把排碱沟挖深三寸;傍晚去地头看看那些鞋印还在不在,如果有人夜里来动他的苜蓿,他得提前做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齐民要术》,在种苜蓿篇的页边又划了一行字:五月暑至,宜刈头茬,留茬二寸,当日晒干。
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照在碱地上。苜蓿的影子在风里摇,像一片绿色的水。
永乐七年五月初九,夜。夏蝉第一声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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