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 第8章 土地公

光束直接撞上招魂幡上。

招魂幡被那道红光击中之后猛地顿住了，幡面上的银字一阵乱闪。黑无常白茫茫的眼珠子骤然睁大，整个人连着那杆幡往后倒退了半步。

旁边的白无常被那股余波扫到身上，纸人似的白脸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额头裂到下巴，像摔碎了的瓷面具。两个鬼卒更是直接向后翻出去，撞在鬼门关的墙壁上，贴着墙滑下来，青灰色的脸上一片空白。

鬼门关安静了。

王昭还举着双手，掌心里的红光缓缓暗下去。力道不重。他自己都觉得那道光软绵绵的，像一口气吹出去的灰尘。

王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天罡符箓的纹路还在皮层底下流淌着，慢慢缩回了袖口深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黑无常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白茫茫的眼珠子盯着王昭看了几下，然后慢慢收回了招魂幡，幡面卷起来，银字的光尽数敛去了。

“法相？”白无常问。只有两个字，闷闷地从嘴底下吐出来，像吐出一枚钉子。

“哪来的凡胎，竟懂得了法相？”黑无常立正法身后，伸手又欲祭出招魂幡。

“且慢……”一个悠长的声音忽然从脚底下传来，又老又哑，像旱了好多天的青蛙在泥塘里咕呱。

王昭低头一看，青石板缝里钻出个土黄色的矮胖子，不到三尺高，圆滚滚的肚子顶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底下两撇翘翘的八字胡。手里柱着一根桃木拐杖，却是比他还高出一截。

那矮胖子从石缝里挤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冲他俩挤了挤眼，胡须跟着一翘一翘的。

然后转身向黑白无常鞠了一个躬，“两位上使少怒！老朽这是告罪来了。”

看到来者是土地公公。黑无常一把收回了招魂幡，却不说话。白无常上前一步，呵呵一笑，“我说土地老儿，你不在外头值日，跑到这里来道歉？这又是为何呀？”

土地公伸手绺了那把长长的白胡子，“两位上使在上，适才老朽打了个盹，没把这两个亡魂带到城隍司登记，结果他俩还走错了黄泉路……”

“走错路？”黑无常质疑问道，刚想上前，却被白无常扯住了袍角。白无常走到土地公面前，“这么说，土地老儿承认是自己出了差错啰？”

“是的。是的。”土地公点了点头，样子很严肃，“所以啊，我急赶慢赶，就是为了追上这两个已死的亡魂——再带他们一程，前往城隍司了。”

“噢，是这样。那我们可不能让你把他们带走……”白无常看着王昭和元一，阴阴一笑，“否则判官怪罪下来，我们可担不起的。”

“老朽知道自己渎职了。还请两位上使高抬贵手，放老朽一马。”土地公呵呵，向黑白无常又鞠了一躬。“事后，我必亲自去向判官请罪，与二位上使不相关。”

黑无常刚想开口，又被按住了。

“请不请罪的不重要。几百年了，谁没打过盹啊？只是……”白无常半蹲低下头，附嘴到土地公的耳朵旁，小声说道：“上旬我俩拘错亡魂的事，还望土地公公帮着说道说道——才好。”

“好说。好说。”土地公又是呵呵一笑，“哪旬见着判官大人了，我定帮着。”

“好！那就一言为定。”白无常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只剩一脸灰白。她走到王昭和元一跟前，打量了一番。回头对土地公说：“那进去吧！”

当白无常凑近时，王昭不敢睁眼，牙齿咬得紧紧的，他明显感觉到元一的身子也在发抖。

“谢两位上使！”土地公柱着拐杖，慢慢回到两人前，仔细打量着，“二位，别杵在这儿了，跟我走吧。”

黑无常不知白无常为什么会放行，但他向来习惯了听白无常的。他转身，衣袍一摆，大步往鬼门关门口走去。白无常跟在他身后，裂纹密布的白脸没有表情，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你为何这般轻易放过他们？”黑无常问。

“你不会想啊？”白无常在旁边小声说道：“土地老儿掌管八方地面，从来都是勤勤恳恳的，又怎会打个盹的那会——就让两凡人进来了？”

“你说他是故意的？”

“当然！你没看见那小子手上的法相吗？这也是那小子刚起步，他不懂怎样使出来而已。否则以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怎样了……”黑无常刚想发怒，抬头看了一下手中的招魂幡，回想刚才那有惊无险的一幕。再不出声了。

“我看那小子就不是普通的凡人，能安然下到这九幽之地，”白无常继续说：“应该是上头安排下来执行什么特别任务的。”

“什么任务？”黑无常脱口问道。

“上年我听六案功曹的账官说过一嘴，上头要查阅近百年凡间阳寿的账薄。”白无常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宫殿，“兴许是上头关注到地府偷盗寿数的事情了。”

黑无常不再说话。只是感到后背脊有点发凉。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用法相抵住招魂幡的那个方向。看到先前那两个守门鬼卒正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缩到了两边墙角。

黑无常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顿了顿，那闷闷的声音从门口里飘回来：“引渡司放行。”

然后他和那道白色一并消失在鬼门关里的暗处。

只剩了王昭和云一，以及案桌底下还在发抖的八字胡小鬼和歪帽子小鬼。小道士从地上捡起半截桃木剑柄，抓在手里看了看，苦笑了一下，把那半截木头塞进了怀里。

土地公看了说：“黑白无常是十大鬼差里的拘魂使，属从八品职相，是上了神位的。就凭你手上这把桃木棍子根本动不了他们。”

“从八品？很利害了吧？那你是什么品？”云一好奇问道。

“我？呵呵……还不入流呢。”土地公转身向鬼门关左手边走去，嘴里唠叨着，“九品算什么，不就是个看门的值日官！”

王昭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抓了抓拳，掌心温热的，像抓着一小片刚熄灭的火灰。

“还不走？”土地公说，声音还是那样咕呱咕呱的，“你们再站一会儿，黑无常回过味来就得回来查了，他那招魂幡能在三里地之内追到活人的阳气。”

云一没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矮胖子。“怪不得，刚才我用隐身法术都让他闻了出来。”

“你那算个屁法术，根本护不住你们的气息。刚才也就是那小子的天罡法相，才能裹住了一时半会。可小子的功法也就刚起步，实在太浅了。”土地公说完，跺了跺脚，脚底下冒出一团黄烟，烟雾散开，地上现出一道裂缝，里头有台阶，窄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尽头隐隐透出暖黄色的光。

“别磨蹭了，我送你们去城隍司。”土地公又挤了挤眼，“城隍爷那边今儿忙得很，簿子堆了三尺高。今个儿是没空见你们了。赶明儿我给你们编个由头，说你们是我带下来补录生死簿的，活人补录，这是有先例的，糊弄过去没问题。快走快走，无常那两口子吵完架消了气就该回来了。”

王昭看了看云一，云一盯着土地公看了几眼，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那个土黄色的矮胖身影钻进了石缝里的台阶，身后的裂隙合拢了，青石板上只留了几个浅浅的鞋印，风一过就散了。

云一走得慢了，步子虚浮。王昭回头看他，小道士的脸色已经白透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那几根白发又多了，鬓角也添了一些。昭心里一阵发紧，刚要开口问他能不能撑住？

云一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管。

三人穿过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土地公用拐杖一杵，门开了，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比横山镇还大的地下城池铺展在灰蒙蒙的天穹底下。街道纵横，屋舍鳞次栉比，青灰色的瓦顶连绵成片，望不见边际。

街上有来来往往的鬼魂，穿着各朝各代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几个穿着王昭认不出来的款式，袍袖宽大像两片翅膀。他们走路的样子和黄泉路上那些鬼魂差不多，脚不沾地，飘飘忽忽的，但没有那种木然的神色了，有的还在交谈，有的蹲在路边摆摊卖东西。

王昭偷偷瞥了一眼，摊子上摆的全是纸扎的玩意儿，纸马纸羊纸房子。

“这是鬼城。”土地公在他身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没藏好的惊叹，“过了鬼门关、引渡司，就到这儿了。鬼魂在这儿等着轮回报到，有的等得久，一等就是几十年。城隍司在城东，咱们赶明儿得去那儿补录生死簿。”

两人跟着土地公穿过鬼城的街道。那些鬼魂看见他们走来，纷纷避让，有的目光落在王昭的右手上，看到袖子底下暗红色的微光透出来，像一盏在布底下捂着的小灯，立刻缩着肩膀退得更远了。

王昭没心思打量鬼城的热闹，他满脑子只想着生死簿。

慧娘死了三天了，头七一过魂魄就该到地府了，只要在生死簿上查到她的名字，就能知道她为什么被火烧死？被发配去了哪一层地狱、哪一道轮回？

土地公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跟两人介绍：“鬼城大的很，这条叫望乡街，前面拐过去是市集……有卖祭品的。”

王昭恍惚了一会，觉得这和他家门口那条镇上的老街没什么两样，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店铺招牌，“归来客栈”、“安魂居“、“忘川旅舍”、“来世钱柜”。

名字一个比一个瘆得慌。

最后，他们在一家门脸稍大的客栈前停了脚，招牌上写着“停云栈”三个字，字迹倒是清秀，像生前读过书的鬼写的。

“这家干净，掌柜的是老朽的远房表侄，便宜，一晚三贯冥币，还管两顿饭。你们且住着，老朽去见个老朋友。”

土地公说完就消失了。

王昭立在台阶上，余光却忽然被街对面的一抹大红吸引住了。

是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的身影，正袅袅婷婷地往巷口走去，裙摆拖在地上，像一道淌开的血。王昭心头猛地一跳！那身形、那步态，像极了他见过无数次的慧娘。

“慧娘！”他脱口喊了一声，不等元一反应过来便追了出去。

那红影听见喊声，非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王昭三步并作两步追入巷中，昏黄的灰色里，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在暗光中白得似雪，眉眼确与他记忆中的慧娘有七八分相似。他正要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旁边忽然窜出另一个青灰色的影子，挡在了那女鬼身前。

是个男鬼，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脸上没甚血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王昭：“你作甚！对我娘子要行非礼之事吗？”

王昭一愣，这才看清那女子，凤冠下的眉梢微微上挑，嘴角含着一丝凄惶，虽与慧娘有几分形似，但分明是另一人。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

那男鬼已经扑了上来，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得像五把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