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桢叙光四年三月廿五,长安。吏部衙门。
陆文谦站在吏部文选司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张授官告身。告身上写着:二甲第十二名陆文谦,着授福建布政使司照磨,从八品,即日赴任。
照磨是管文书的闲职,从八品,在布政使司里排在最末。福建离长安四千里,山高水远,瘴气弥漫。这是把人发配。
陆文谦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十八岁,中了进士,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按惯例,二甲进士多在六部观政,或留京任职。就算外放,也该是知县,正七品。从八品的照磨,这是侮辱。
他转身去了上官府邸。
上官瑾看完告身,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告身拍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文选司郎中姓周。周大人,太后的远房侄子。上官瑾的声音很平,但冷得像腊月的风,这是明升暗降。把你踢出长安,踢到福建去。福建是林平之的地盘,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陆文谦站在下面,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里有火,但没有慌。
先生,学生该怎么办?
等。上官瑾说,陛下不会坐视不理。苏寻呢?
学生还没告诉苏大人。
去告诉他。上官瑾说,让他写奏疏。留你,就得有个留你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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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六,户部衙门。
苏寻看完告身,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福建布政使司照磨。苏寻念着这个官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后这是把你往林平之嘴里送。
陆文谦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像一根标枪。
大人,学生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苏寻说,但我不让你去。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你跟我查了半年的盐务。盐引套用,灶户虚报,海路贪墨。这些你比谁都熟。陛下让我继续管盐务,我需要人。你留下,在户部观政,帮我整理盐务章程。
他写完奏疏,装入铜管,交给亲兵。
送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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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苏寻的奏疏,又看了看吏部的授官名单。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很久。
陆文谦,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苏寻请留他在户部观政,协助办理盐务。皇帝念着奏疏上的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吏部却授他福建布政使司照磨。
吏部尚书跪在殿下,额头渗着汗。他姓周,是太后的远房侄子。但他不敢说话。
传旨——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二甲第十二名陆文谦,着即留京,在户部观政,协助苏寻办理盐务。福建布政使司照磨一职,另选他人。钦此。
吏部尚书磕了个头,声音发抖:臣领旨。
他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太后把陆文谦踢到福建,他看出来了。但陆文谦是苏寻的人,苏寻要留,他不能不给。
太后……皇帝对着空气说,你步步紧逼,朕就步步退让。但退到墙角,朕就无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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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慈宁宫。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咔哒,咔哒。
陆文谦留在户部?太后的声音像两块枯木在摩擦,陛下驳了吏部的授官?
跪在地上的崔令婉低着头:是。陛下下旨,陆文谦在户部观政,协助苏寻办理盐务。
佛珠停了。太后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僵死的鸟。
苏寻……太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绷紧的弦松了一扣,老身压不了你,压不了你的学生。好。老身换一条路。
她把佛珠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去泉州。太后看着崔令婉,告诉林平之,散布消息——苏寻在泉州查案时,收了市舶司使方怀远五百两银子,放走了海商。消息要传回长安,要让陛下听到。
崔令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低下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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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长安。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苏大人去泉州查案,收了海商五百两银子。
真的假的?苏大人不是最清廉的吗?
谁知道呢。无风不起浪。他在泉州待了半个月,回来就受伤了。谁知道伤是怎么来的?
嘘,小声点。苏大人是正五品,你敢乱说?
怕什么?消息都传到宫里了。陛下在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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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紫宸殿。
皇帝赵祯看着案上的弹章,脸色铁青。弹章是御史台送来的,弹劾苏寻在泉州期间擅离职守,私通海商,收受银两五百两。
苏寻。皇帝的声音像两块冰在摩擦,你有什么话说?
苏寻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肩的疤隐隐作疼。
陛下,臣在泉州查海路盐运底档,有市舶司使方怀远的证词,有泉州府和福州市舶司的底档副本。臣若私通海商,为何还要查底档?为何还要把证据呈给陛下?
皇帝沉默了。他看着苏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方怀远的证词呢?
臣已带来。苏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举过头顶,方怀远写了一份证词,证明臣在泉州期间,只查底档,未私通任何人。方怀远愿意以全家性命担保。
太监接过来,呈给皇帝。皇帝展开证词,一页一页地看。证词写得很详细:苏寻到泉州后,直接去市舶司,看了底档,然后去泉州府和福州。没有私下见任何海商。没有收任何银子。
皇帝放下证词,看着苏寻。
谣言从泉州来。苏寻说,林平之在泉州,他散布这个消息,是想掩盖海路贪墨九万两的真相。谁在帮他传消息,谁就是同党。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知道苏寻在说什么——太后在帮林平之传消息。但他不能点破。
传旨——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苏寻清白。散布谣言者,交刑部查办。林平之散布谣言,罪加一等。钦此。
苏寻磕了个头:臣领旨。
他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太后用谣言攻击苏寻,他看出来了。但苏寻有方怀远的证词,谣言不攻自破。太后输了。
太后……皇帝对着空气说,你输了这一次。但朕知道,你不会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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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户部衙门。
陆文谦穿着新发的户部观政官服,站在苏寻面前。官服是青布的,和他以前穿的长衫差不多,但袖口多了一道边。
大人,学生来报到了。陆文谦拱手行礼。
苏寻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里的火比任何时候都旺。
从今天起,你在户部观政。苏寻说,帮我整理盐务章程。把你在会试策论里写的那些办法,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成章程。让陛下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陆文谦的眼圈红了。他点点头,拱手行礼:学生一定不辜负大人。
他退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个年轻人,根还浅,但他有火。只要有火,根就能扎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四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像春风。他看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知道事情还没完。太后输了这一次,但还会再来。林平之还在海上。慈宁宫的线还在。
慢慢来。他对着空气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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