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桢权路 第三十六章养伤静待春闱榜

大桢叙光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城里的街道挂起了灯笼，远远能听见爆竹声。苏寻没去看灯。他坐在西明寺后院的门槛上，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左臂的旧疤也不再疼了。周徒弟隔一天来换一次药，说伤口愈合得不错，没化脓。

沈泠霜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核桃。两人没说话，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风里带着一点春意，不像腊月那么刺骨了。苏寻觉得，这是他这半年来最安静的一天。

上元节。沈泠霜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他。

苏寻接过来，放进嘴里。核桃有点苦，但嚼碎了有油香。

嗯。他说，上元节。

没有别的话。也不需要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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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苏寻回到户部衙门。

伤还没全好，但案头已经堆了公文。盐商案虽然结了，后续还有一堆事——退赃的盐商在补交罚款，恢复生产的盐场需要重新核定灶户数量，市舶司那边也要重新派人去管。苏寻一件一件地处理，左臂偶尔还会隐隐作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正月廿五，上官瑾来访。

上官瑾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包药材。他走进书房，把药材放在桌上。

老夫听说你右肩挨了一刀。上官瑾说，带点三七粉，化瘀的。

苏寻站起来行礼：谢上官大人。

上官瑾摆摆手，坐下来。他看着苏寻，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怜悯，是欣赏。

户部尚书换了。上官瑾开门见山，陛下把他调去南京当个闲职。新任户部尚书姓韩，是陛下的人。

苏寻微微一怔。户部尚书是太后的线，这是公开的秘密。皇帝借盐商案之机，把这个位置换了。

太后那边呢？苏寻问。

没动静。上官瑾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默认了。但崔令婉传来消息——林平之还在海上，没有被抓到。全国通缉的文书到了泉州，但人早就不在了。他躲在某个海岛上的据点里，和倭商做买卖。

苏寻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平之不会那么容易落网。但通缉令下了，林平之就成了过街老鼠。他跑不远。

还有一件事。上官瑾看着他，陛下让我告诉你——盐务的事你继续管。海上的线不能断。但慈宁宫的事，还是那句话。

苏寻低下头：臣明白。

上官瑾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养好伤。后面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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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陆文谦到了长安。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布包袱，直接去了户部衙门。苏寻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陆文谦瘦了。从苏州到长安走了一个月，路上风餐露宿，颧骨更高了，下巴尖了，但眼睛里的火比在苏州时更旺。

他给苏寻磕了个头：大人，学生来参加会试了。

苏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骨头硬，文章才站得住。

陆文谦的眼圈红了。他点点头，退了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一年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蹲在户部档案库里，手指被纸边划出血，一笔一笔地比对批文。现在他来考会试了。

二月初九，会试开始。陆文谦进了贡院。

苏寻在衙门里等消息。他处理公文，核对盐场恢复生产的进度，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柳树。柳枝已经泛绿了，春天真的来了。

二月廿五，会试放榜。

上官瑾派人来告诉苏寻：陆文谦中了贡士。名次不高，第二百四十一名，但够了。会试取三百人，他刚好在中间。

苏寻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让亲兵去买了两斤酒、一只烧鸡，送到陆文谦住的小客栈。

陆文谦来谢他。他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在贡院里待了九天，没睡好觉。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根标枪。

大人，学生中了。陆文谦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我知道。苏寻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骨头硬。去准备殿试吧。

陆文谦红了眼圈，拱手行礼：学生一定不辜负大人。

他退出去。苏寻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上官瑾的话——树长得快，根扎不深，风一吹就倒。陆文谦的根还浅，但他有火。只要有火，根就能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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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紫宸殿。

苏寻伤已经好了大半。右肩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左臂的旧疤也愈合了。他跪在殿下，背挺得笔直。

皇帝赵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东西，像冰下面流动的河水。

伤好了？

回陛下，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疏——是苏寻写的盐务整顿方案。苏寻建议重新核定全国灶户数量，每年核查一次，杜绝虚报。同时建议在泉州重新设市舶司使，由朝廷直接派人，不再让盐商插手。

你的方案，朕看过了。皇帝说，不错。就按你说的办。盐务的事，你继续管。林平之还没抓到，海上的线不能断。

臣领旨。

苏寻退下后，皇帝走到窗前，看着慈宁宫的方向。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林平之还在海上，太后的线还在。但他不能动。他只能用苏寻这根寒枝，去撑住这片天。

苏寻。皇帝对着空气说，朕等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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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傍晚。西明寺后院。

苏寻推开院门，看见沈泠霜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绿芽。

沈泠霜看着那些绿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春天了。她说。

嗯。苏寻走到她旁边，春天了。

他看着老槐树的枝头。那些绿芽很小，很嫩，但很硬。像一根根不肯弯的骨头。

风卷着春寒，从他们面前飘过去。但绿芽没掉。它们钉在枝头上，等着开花。

苏寻知道，他的路也像这棵老槐树。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已经来了。